赵拓到底没瞒住。
第二天一早,谢景行在正堂吃早饭的时候,暗卫甲从房梁上翻下来,把崔太傅被劫的消息又说了一遍。
谢景行放下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昨晚怎么不说?”
暗卫甲看了赵拓一眼。赵拓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“属下让瞒的。王爷昨天大婚——”
“以后这种事不许瞒。”谢景行站起来,“崔太傅被劫,往哪跑了?”
“往南。属下查了沿途的驿站,有人看见一队人前天夜里过境,往常州方向去了。”
谢景行转头看了岑怀瑾一眼。岑怀瑾正端着粥碗,嘴还沾着米粒,见他看过来,赶紧把碗放下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常州的事,臣今天就得动身。”
岑怀瑾擦了擦嘴:“昨天不是说好了吗?你去查崔太傅,我在京城盯着。今天归宁,咱俩一起去宫里。回来你就走。”
谢景行点了一下头。
赵拓松了口气,赶紧溜了。
归宁路上,岑怀瑾坐在马车里,把昨天审出来的常州粮库管事的话跟谢景行又过了一遍。
“那个姓沈的说,横林镇的地窖空了,铁器全运走了。影追着车辙印往南追,追到常州城南的漕运码头。要是铁器上了船,那就不好追了。”
谢景行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:“臣到常州之后先去码头。影那边盯着,有消息会传过来。”
“你带多少人?”
“三百。常州卫所还有三千驻军,够用了。”
岑怀瑾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个姓沈的粮库管事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带回常州。让他指认横林镇的地窖和粮库位置。”
“然后呢?指认完了放他走?”
谢景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:“公主想放他走?”
“不想。他虽然是被崔家雇的,但替崔家管了三年粮库,铁器粮食从他手里过了多少他都清楚。放回去万一又给别的人干活呢。”岑怀瑾摆了摆手,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马车到了宫门口。岑怀瑾和谢景行并肩往里走,路上碰见几个宫人,齐刷刷行礼,眼睛都往他俩身上瞟。
岑怀瑾凑过去小声说:“他们在看咱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们在想什么?”
“想活阎王居然也会回门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又赶紧绷住脸:“你倒挺有自知之明。”
坤宁宫。
皇后早就等着了,一桌子菜摆得整整齐齐。皇帝也在,坐在主位上,看见他俩进来,放下茶盏笑了一声:“来了?坐。”
岑怀瑾行完礼坐下,皇后看了她两眼,又看了谢景行两眼,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。
“皎皎,王府住得惯吗?”
“住得惯。王府可好了,比宫里清静。”岑怀瑾夹了一筷子菜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“就是早上吃饭有点早,我起不来。”
皇后看了谢景行一眼。谢景行搁下筷子:“臣以后让人晚半个时辰再摆饭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按你的来。我起不来你就先吃,给我留一口就行。”
皇后笑了一声,转头跟皇帝对视了一眼。皇帝端起酒杯,朝谢景行举了一下:“止渊,朕这女儿什么脾气你也看见了。往后多担待。”
谢景行举杯回敬:“臣记下了。”
岑怀瑾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。谢景行面不改色,酒杯都没晃。
吃完饭,岑怀瑾被皇后拉去说话,谢景行被皇帝叫去御书房。两人分头走之前,岑怀瑾拽了他一把。
“你跟父皇说话别太实诚。他要是问你什么,你挑能说的说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臣不说假话。”
“谁让你说假话了?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臣知道。”他点了一下头,“公主放心。”
岑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转头对青荷说:“他这人,嘴上说知道,回头肯定该怎么说还怎么说。”
御书房。
皇帝果然问了常州的事。谢景行把崔太傅被劫、铁器转移、漕运码头这些事说了一遍。皇帝听完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崔太傅跑了,铁器上了船。这两件事赶在一块,你觉得是巧合?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谢景行站在案前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崔太傅被劫和铁器转移是同一天晚上动手的。有人在常州接应他,而且这个人手上有现成的水路运输渠道。”
“谁?”
“臣还在查。但漕运码头上能调得动船的人不多,臣已经让人盯住了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:“你这次去常州,朕给你一道密旨。常州卫所的兵你随便调,当地官员不配合的直接换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皇帝顿了一下,“皎皎留在京城,朕看着。你那边查出什么东西,直接报给朕,不用走枢密院。”
谢景行看了皇帝一眼。这话的意思很明白——皇帝对枢密院不放心。
“臣明白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谢景行在宫道上碰见了岑怀钰。太子刚从东宫过来,两人在廊下走了个对脸。
“止渊。”岑怀钰叫住他。
谢景行停下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你这次去常州,孤有件事交代。”岑怀钰走近了两步,压低声音,“常州知府郑廷芳,是郑家的人。郑家跟崔家一直走得近,你查他的时候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
岑怀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孤把妹妹留在京城,你放心去。后方的事孤来管。”
谢景行点了一下头,忽然补了一句:“殿下,臣走之后,公主那边——”
“孤知道。”岑怀钰摆手打断他,“你留的暗卫孤不动,孤另外加两个人盯着。你媳妇不会少一根头发。”
谢景行没再说什么,行礼走了。
岑怀钰站在廊下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声。旁边的太监凑过来:“殿下笑什么?”
“孤笑——活阎王也会担心人了。”
坤宁宫。
岑怀瑾正在跟皇后说王府的事,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。
“母后,谢景行今天就走。你帮我准备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路上吃的。他去常州得走三天,路上吃的喝的得备足。还有伤药,他那个人受了伤从来不说,得提前备好。”
皇后看着她,没说话。
岑怀瑾被看得不自在:“母后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皇后转头对旁边的嬷嬷说,“去把库房里的金疮药拿两瓶来。再让人备一盒点心,要顶饱的那种。”
嬷嬷应声去了。
岑怀瑾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谢景行那边准备好了没有。”
“急什么,坐一会儿。”
“不坐了。他中午就得走,再磨蹭就耽误了。”
皇后看着她风风火火往外跑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镇北王府。
谢景行回来的时候,行李已经收拾好了。赵拓带着三百亲卫在府外列队,马都备好了。岑怀瑾从宫里赶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。
“拿着。”她把包袱往谢景行怀里一塞。
谢景行接过来掂了掂,挺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吃的。路上别光啃干粮。还有两瓶金疮药,你放马鞍袋里。受了伤自己记得上药,别不当回事。”
谢景行把包袱递给赵拓,看了她一眼。
“公主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臣不在京城,公主别到处乱跑。”
“什么叫乱跑?我那是查案。”
“查案也不行。”谢景行语气很平,“崔太傅虽然跑了,但他京城里肯定还有眼线。公主出门至少带够人。”
岑怀瑾抱着胳膊看他:“你这是在管我?”
“臣在跟公主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你明明就是在管我。”
谢景行沉默了一息:“那公主听不听?”
岑怀瑾瞪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:“行吧。看在你今天出发的份上,听你一回。”
谢景行点了一下头,翻身上马。
岑怀瑾站在府门口,仰头看他。三百亲卫在身后列队,晨光照在玄色的甲胄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“谢景行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他勒住马,回头。
“你早去早回。铁器追回来就赶紧回来,别在常州待太久。常州那边吃的肯定不如京城,你别饿瘦了。”
谢景行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臣尽量。”
他一夹马腹,带着三百亲卫出了巷子,拐上大街,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岑怀瑾站在府门口,一直看到队伍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。
“青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,把影走之前留下的那几个暗卫叫来。我有事让他们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谢景行去常州查铁器,崔太傅也往常州跑了。两个人奔一个地方去了,万一撞上呢?”她转身往府里走,步子很快,“我得把崔太傅在常州那边的底摸清。他养了三四百私兵,这些人的来历、驻在哪、听谁指挥,都得查。”
“可王爷刚才说让您别——”
“他说别乱跑。我在府里查案,又没出京城。”岑怀瑾走进书房,铺开一张江南地图,“去,把沈家那个信使叫来。我有事让他带回江南。”
青荷应声跑了。
岑怀瑾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在常州城南的漕运码头上。
“铁器上了船,往哪走?崔太傅往常州跑,是去找船还是去找人?”她自言自语,“谢景行你最好快点。你慢一步,崔太傅就多跑一天。”
她拿起笔,在地图上圈了三个地方:横林镇、漕运码头、常州城北的郑家老宅。
“郑家。”她眯了眯眼,“皇兄说常州知府是郑家的人。郑家跟崔家走得近。崔太傅往常州跑,不一定全是因为铁器,很可能常州那边有人接应他。”
她把笔放下,喊了一声:“青荷!备车,我去东宫。”
“又去东宫?”
“跟皇兄商量一下常州知府的事。郑家要是掺和进来了,光靠谢景行一个人查不够。得从朝堂上动手,把郑家的人先清出去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谢景行临走前说的话,又补了一句:“多带两个人。他说的,让我别一个人出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