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朝，苏相果然动了。

岑书允得到消息的时候，已经是散朝之后。岑书珩下了朝直接来了汀兰院，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走路有点僵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皎皎，出事了。”岑书珩坐下来，喝了口茶才开口，“今天早朝，苏相联合了四个老臣上奏，说王妃需端庄持重、出身端正。说你常年不在京中，没有京中履历，体弱多病，怕担不起摄政王妃的名头。”

岑书允坐在对面绣花，手上没停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们跟陛下建议，说应该给王妃派个教养嬷嬷，在婚前好好教教你规矩。说是教规矩，其实就是安插眼线，婚后也能名正言顺地往王府递消息。”岑书珩越说越气，“苏相那个老东西，嘴上说得好听，什么‘为了王妃好’，什么‘免得失了皇家体面’，说白了就是冲摄政王去的！”

岑书允抬起头：“陛下答应了？”

“答应了。”岑书珩叹了口气，“陛下才十六岁，朝堂上老臣一施压，他能怎么办？李太傅那边也跟着附和，说苏相考虑周详，是稳妥之举。摄政王在朝上没说话，散朝就走了。”

岑书允放下绣绷，想了想：“兄长，那个教养嬷嬷，是哪边的人？”

“明面上是宫里派的，但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高德全跟苏相走得近，这个人选八成是苏相推的。”岑书珩压低声音，“我打听了一下，人选叫孙嬷嬷，以前在宫里伺候过先太后，资历老，规矩大，出了名的难伺候。”

岑书允“哦”了一声，语气软软的：“难伺候是多难伺候？”

“听说先太后在的时候，她手底下管着三十几个宫女，罚人跪三天三夜都是轻的。先太后去世之后她就被闲置了，这回苏相把她推出来，摆明了是要给你下马威。”

岑书允听完，没生气，反而笑了一下：“那她什么时候来？”

“后天。”岑书珩看着她，“皎皎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岑书允歪了歪头：“兄长，苏相推这个人，是想让她来教规矩，还是想让她来抓我把柄？”

岑书珩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抓你把柄。你要是规矩上出了岔子，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告到陛下面前，说你不配当摄政王妃。”

“对啊。”岑书允重新拿起绣绷，针尖穿过绸面，“那我要是不出错呢？”

“不错出？孙嬷嬷那种人，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。你做得再好，她也能挑出毛病来。”

岑书允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岑书珩走的时候，在院门口又折回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还有一件事。今天散朝之后，摄政王把沈修言叫到书房去了。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，但沈修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我估摸着——摄政王那边可能要动。”

岑书允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兄长，沈修言是摄政王的人？”

“嗯，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，满朝文武都说是摄政王的第一文臣心腹。”岑书珩顿了顿，“皎皎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岑书允冲他笑，声音软软糯糯的，“兄长快回去歇着吧，别到处跑了，伤还没好呢。”

岑书珩被她推着出了院子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皎皎，孙嬷嬷来的时候，你别太忍着，实在不行让青竹来找我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

送走岑书珩，岑书允把青竹和晚月叫到屋里，关上门。

“晚月，你去打听一下孙嬷嬷这个人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，有没有什么忌讳、软肋。比如她怕什么、在乎什么、跟谁不对付。”

晚月点头：“是。奴婢这就去。”

“青竹，你去问问张婆子——就大厨房那个，她以前在宫里待过两年，看知不知道孙嬷嬷的底细。”

青竹应了声跑了。

岑书允自己坐到窗边，翻开那本记着京中人脉的册子，在孙嬷嬷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圈。

“孙嬷嬷，”她自言自语，声音软软的，“先太后的老人，被闲置了好几年，这回被苏相推出来……”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又翻开册子往前找，找到谢云薇那一页。谢云薇，工部尚书嫡女，六岁落水，怕水。她往下看，果然，册子上记着：谢云薇的外祖母，跟先太后身边的孙嬷嬷是表亲。

“怪不得。”岑书允合上册子，眼睛弯了弯。

谢云薇昨天在巷口堵她，今天孙嬷嬷就被推出来当教养嬷嬷。这两件事连在一起，说明什么？说明苏相那边不光在朝堂上动手，连贵女圈层的风向都在往一块儿聚。有人把谢云薇当枪使，使完了又把孙嬷嬷推出来。

这个人，八成是苏相嫡子苏瑾。

“青竹！”岑书允冲外头喊了一声。

青竹跑回来：“小小姐？”

“你去找兄长，让他帮我打听一件事——苏瑾最近跟谢家有没有往来。”

青竹愣了：“苏瑾？苏相的儿子？”

“对。昨天巷口堵我的人里头，谢云薇是打头的。今天孙嬷嬷就被推出来，孙嬷嬷跟谢家有亲。这中间要是没人牵线，我不信。”

青竹赶紧去了。

傍晚时分，晚月先回来了。

“小小姐，打听到了。”晚月关好门，压低声音，“孙嬷嬷这个人，最在乎两样东西，一是脸面，二是钱。她在宫里的时候，手伸得长，捞了不少，后来被先太后发现，挨了一顿板子，撵到冷宫那边去了。先太后去世后她没了靠山，一直过得紧巴巴的。苏相把她推出来，估计许了她好处。”

岑书允听完，想了想：“她捞钱的事，宫里知道的人多吗？”

“知道的人不少，但没人敢提。她毕竟是先太后的老人，谁提谁得罪先太后的旧部。”

岑书允点点头，心里有数了。

第二天，青竹带回了岑书珩的消息：苏瑾最近确实跟谢家走动频繁，前后去了三趟谢府，有一回还带了礼物。

“兄长说，苏瑾跟谢云薇私下见了一面，就在巷口堵人之后。”

岑书允笑了笑：“果然。”

她拿起笔，在册子上添了几行字。然后把晚月叫过来：“你去帮我办件事。”

“小小姐吩咐。”

“你去市面上找一个靠得住的人，帮我打听一件事——孙嬷嬷在宫里的时候，有没有收过什么人的银子，具体是谁、多少、什么时候。不用太细，有个大概就行。”

晚月应了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岑书允又叫住她，声音软软的，“别用侯府的人，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是咱们在打听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宫中果然来了消息。柳婉蓉把岑书允叫到正院，态度比平时热络了不少，笑吟吟地说：“书允啊，宫里给派了个教养嬷嬷，明天就到。姓孙，是伺候过先太后的老人，规矩大着呢。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，别让人家挑出错来。”

岑书瑶坐在旁边，一脸幸灾乐祸：“孙嬷嬷啊？我听说过，那可是个活阎王。二妹妹，你这下可有得受了。”她拿帕子掩着嘴笑，“要是实在受不了，就回来跟母亲哭，母亲兴许还能去宫里替你求求情。”

岑书允低下头，看着委屈极了：“长姐说得是，妹妹一定好好学规矩。”

柳婉蓉摆摆手让她走了。

岑书允出了正院，走远了，青竹气鼓鼓地低声说：“小小姐，您看她那得意样！”

“让她得意。”岑书允脚步轻快，“祖母那边没动静？”

“没有。嫁妆的事，自打大公子闹了一回之后，老夫人那边消停了不少，没再动您的东西。”

“那就好。先把孙嬷嬷应付过去，回头再收拾嫁妆的事。”

回到汀兰院，晚月已经在等着了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
“小小姐，打听出来了。孙嬷嬷在宫里的时候，收过苏相府的银子，一共两回。头一回是五年前，先太后还在的时候，苏相府给她送了三百两，托她在先太后面前递话。第二回是今年开春，苏相府又送了一百两，这回没递话，是直接许了她一个差事。”

岑书允接过纸条看了，嘴角翘起来：“所以孙嬷嬷来当教养嬷嬷这件事，从头到尾就是苏相安排的。她本来就是苏相的人。”

“没错。”

岑书允把纸条折好，收进册子里，又提笔添了一行字。

“青竹，你去告诉兄长一声，让他明天别管这边的事，我自己应付。另外让他帮我盯一个人——礼部侍郎钱庸。孙嬷嬷明天来，钱庸那边肯定要配合，不是拿礼法说事就是挑我仪态上的毛病，两个人八成是一唱一和。”

青竹去了。

岑书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脸上挂着软软的笑。

“明天孙嬷嬷来，我倒要看看，她这个活阎王，是怎么个阎王法。”

她心里清楚，孙嬷嬷有苏相撑腰，明天肯定要给她下马威。可孙嬷嬷的底细她摸清了，一个贪财、要脸、被闲置了好几年的老嬷嬷，能有多难对付？

正想着，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。晚月去开了门，外头站着个面生的小厮，递了张帖子进来：“岑二小姐，我家主子说，明天教养嬷嬷来的时候，让您注意一件事——孙嬷嬷手里有本册子，记着您从江南带回京的所有物件，是苏相府给她的。她明天要是拿册子说事，您别慌，那册子是假的，真的在苏相府没送出来。”

小厮说完转身就跑，一溜烟没了影。

岑书允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：“苏府后巷，茶铺二楼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有人比我还急。”

青竹追出去没追上，回来喘着气问：“小小姐，谁啊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这个人知道苏相的底细，还愿意给我递消息。”岑书允把帖子收了，“明天孙嬷嬷来了，别跟她硬顶，先看她出什么招。”
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天边沉下去的暮色。

孙嬷嬷明天来。可孙嬷嬷还没来呢，已经有人把她的底牌递到岑书允手里了。

“苏瑾，”岑书允自言自语，声音软软的，“你在巷口堵我的时候，没想到有人在后头看你吧？”

她转过身，对晚月说：“明天把兄长送的那件新料子找出来，做身好衣裳。孙嬷嬷来的时候，我穿得干干净净的，让她挑不出错。”

晚月应了。

岑书允又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明天孙嬷嬷要是问起我在江南都学了什么，你就说——学的是女戒、女训、针线、茶道。别的，一个字别多说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岑书允伸手把窗关严了。她心里盘算着，孙嬷嬷来，苏相出招，钱庸配合，这三个人明天肯定要给她整一出大戏。可孙嬷嬷的软肋在她手里攥着，苏相那边还有人在递消息给她。

“明天，”她躺下来，拉好被子，声音软软地嘟囔了一句，“谁给谁下马威，还不一定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