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宏回到青州是三天后的事。
他走的时候是偷着走的，回来的时候没有藏着掖着，车架大摇大摆进了城，然后直奔州府衙门，把还在任上的几个官员全部叫到了大堂上。
青州大小官员来了二十几个，挤在堂下，面面相觑，不知道大殿下这是要干什么。
萧宏坐在堂上，扫了一圈下面的人，开口了。
“本殿下这次回京，什么都没干，就是跟父皇说了几句话，然后就回来了，回来之前，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，我琢磨了好几天，琢磨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安心赈灾，少搞党争，严惩贪腐，开仓放粮，把民心稳住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堂下的官员们听着，有人点头，有人脸色发白。
萧宏继续说。
“从今天起，青州的事我说了算，孙布政使贪墨的案子，继续查，凡是经手的，一个都不许漏，查实一个拿一个，抄家追赃，追回来的银子全部买粮，发还给百姓。”
他扫了一眼堂下。
“还有谁贪了，自己站出来，把银子交出来，本殿下从轻发落，等我查出来，那就是抄家下狱，自己掂量。”
堂下安静了几息，然后有两个官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，磕头如捣蒜，说自己拿了一点，愿意交出来。
萧宏没有当场处置他们，让人押下去，接着审。
接下来半个月，青州官场被他翻了个底朝天，一共查出了七个贪墨的官员，追回赃银两万多两，粮食八千多石，全部发还给了百姓。
萧宏还亲自去流民营里住了下来，跟百姓同吃同住，白天跟着他们一起修缮房屋、清理田地，晚上就坐在窝棚外面跟流民唠家常，问他们缺什么、有什么难处。
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。
在京城的时候，他是大皇子，出门有车架，进门有伺候，连喝口水都有人端到手上，什么时候跟泥腿子们坐在一起啃过干饼。
可这回他坐了，也啃了。
流民营里有个老太太，七十多岁了，儿子在暴乱里没了，儿媳妇带着两个孙子跑了，就剩她一个人，窝棚漏雨，吃的也没有，萧宏去看她的时候，她正蹲在窝棚外面啃树皮。
萧宏站在她面前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让人拿了粥过来，蹲下来递给她。
老太太不敢接，缩着脖子看他。
“吃吧，不够还有。”
老太太端着碗，手抖了半天，喝了一口粥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萧宏蹲在那儿，看着老太太喝粥，忽然想起萧逸在府里蹲着拔草的样子。
他以前觉得那个八弟天天种菜，没出息，现在他才明白，有些事光在朝堂上看折子、听汇报，根本看不明白，得蹲下来，跟百姓平视，才知道他们到底缺什么、怕什么、想要什么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对着身后跟着的几个官员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，青州的流民营，我每天来一趟，有什么问题，当面说，当面办，别给我递折子，折子上的话我看不懂。”
几个官员连连点头，脸上的表情比挨了骂还难受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青州的百姓本来对官府一肚子怨气，流民暴乱、贪官克扣、粮食发不下来，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。
可大皇子回来之后，贪官拿了，粮食发了，还天天往流民营里跑，跟百姓一起蹲在地上啃干饼，这个口碑就慢慢翻过来了。
“听说了没有，大殿下把孙布政使抄家了，追回来的银子全买成粮食发给咱们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，那银子不是被上头吞了。”
“吞什么吞，大殿下亲自盯着发的，按户发，一个不漏，我家领了两斗米，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大殿下还去了隔壁老王家的窝棚，帮着修了半天的房顶，一个皇子，爬房顶修房子，你信吗。”
“不信，但好几个人看见了。”
“看来大殿下也是好官，就是底下人太坏，把他蒙了。”
“对，都是那些贪官污吏坏事，大殿下被他们骗了。”
青州的民心，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，流民陆续散去，回村重新拾掇田地，城里的铺面也重新开了张，虽然还穷，但至少不再乱了。
萧宏站在州府衙门的台阶上，看着街上渐渐有了人气的样子，松了口气。
他想起离京前萧逸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越解释，父皇越觉得你有问题，你就当没这回事，踏踏实实把青州治理好。”
果然是这么回事。
他没有回京解释，没有跟二弟打嘴仗，就是埋头干活，把青州稳住了。
父皇那边，自然看得到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衙门里，拿起笔，给萧逸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，只有几行字。
“八弟，你说的那些话，我照着做了，青州稳住了，百姓不闹了，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，蹲在窝棚里跟老百姓一起啃饼子的时候，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，多谢你指点，大哥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写完他封好信，递给亲兵。
“送往京城八皇子府，别走官道，从后巷递进去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，拿着信走了。
萧宏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二弟那边，好像很久没听到动静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