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萧宏回京那天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他没走官道,从青州抄小路日夜兼程赶回来,进城门的时候天还没亮,车帘拉得严严实实,直接拐进了皇子府的后巷。
他本来不该回来的,青州的差事没办完,没有旨意不许擅离,但他实在撑不住了。
二皇子那边递了弹劾折子,御史台的人跟着上了折子,说他治理无方、酿成疫灾、致使扬州生灵涂炭,折子递上去之后,父皇那边一直没有动静,既没驳,也没准,就这么压着。
压着比驳了更让人心慌。
他坐在府里想了三天,越想越怕,最后决定回京,当面跟父皇解释,可走到半路又怂了,怕父皇直接把他扣在京城,青州那边群龙无首,烂摊子彻底收不了场。
想来想去,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八弟。
第二天上午,萧宏出现在八皇子府门口的时候,小春子正在院子里扫地,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色便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廊下面,愣了一下才认出来。
“大殿下。”
萧宏摆了摆手,没让他声张,压着声音。
“八弟在不在。”
“在,在后院呢,奴才去通传。”
“不用通传,我自己进去。”
萧宏跟着小春子往后院走,穿过前院,绕过月亮门,在后院菜畦旁边看见了萧逸。
萧逸正蹲在地上拔草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,手上全是泥,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,脚边放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棵刚拔出来的灵蔬。
萧宏站在月亮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他这个八弟,明明有本事,却甘心天天蹲在泥地里拔草,别人争破头的储君之位,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。
“八弟。”
萧逸抬起头,看见是他,把手里的草扔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大哥,你怎么回来了。”
“进屋说。”
两个人进了前厅,关上门,萧宏坐下来,脸上带着一种萧逸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
萧宏这人一向稳重,在朝堂上从来都是不疾不徐,再大的事也是慢慢说、慢慢办,可今天他坐下来之后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,又端起来喝了一口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下,才开口。
“八弟,我这次是偷着回来的,没旨意,也不敢去见父皇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二弟那边递了弹劾折子,御史台跟着上了折子,说我治理无方、酿成疫灾,父皇压着没批,也没驳,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”
萧宏把茶盏放下,看着萧逸。
“青州那边我已经稳住了,贪官拿下了,粮食补上了,流民也散了,我亲自去流民营里住了三天,跟百姓同吃同住,民间口碑已经翻过来了,可二弟的弹劾折子一递,这些功劳全白费了,父皇只要信了折子上的话,我什么都完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八弟,我知道以前我也轻视过你,觉得你天天在家种菜,不思进取,大哥对不住你,但这次事出紧急,求你指条明路。”
萧逸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大哥,你先别急,我问你,青州现在的情况,稳不稳。”
“稳了,粮食发下去了,流民也安置了,贪官抄了家,追回来的赃款又买了一批粮,够撑到明年开春,只要朝廷不再出幺蛾子,青州不会再乱。”
“那二弟弹劾你的事,你怎么看。”
“我还能怎么看,他这是栽赃,活尸的源头在青州边界不假,可那东西不是我弄出来的,我在青州赈灾,底下人贪墨我拿下了,流民暴乱我压下去了,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朝廷的事。”
萧逸点了点头。
“大哥,你听我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安心赈灾,少搞党争。”
萧宏愣了一下。
“父皇看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,你在青州稳住了局面,百姓有饭吃,流民不闹事,这就是结果,二弟的弹劾折子写得再漂亮,那也是纸上的东西,父皇看了折子,再看青州报上来的实情,谁真谁假,他心里有数。”
萧逸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你回青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回京跟父皇解释,解释就是心虚,你越解释,父皇越觉得你有问题,你就当没这回事,踏踏实实把青州治理好,到了年底考评,父皇一看,青州稳了,粮仓满了,百姓不闹了,二弟的折子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萧宏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,党争这东西,你越掺和越乱,不掺和,反而干净,大哥你本来就稳,稳的人不该被党争牵着鼻子走。”
萧宏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八弟,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萧逸一眼。
“八弟,二弟那边。”
“二弟那边的事,你别管,他栽赃你,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你等着看就行。”
萧宏看了他两秒,没再多问,推门走了出去。
马车从后巷驶出去的时候,萧逸站在前厅门口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小春子凑过来。
“殿下,大殿下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真回青州。”
“回青州。”
小春子想了想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殿下,您刚才说的那些话,好像很有道理,您怎么不自己去办。”
萧逸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办,那就叫争,大哥去办,那叫本分,我要是去办,父皇第一个就要琢磨我什么意思。”
小春子没听懂,但也没再问。
萧逸转身往后院走。
走到菜畦旁边,蹲下来,继续拔草。
该动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