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鎏是傍晚到的,后门进来的,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,脸色不太好看。
萧逸正蹲在后院菜畦旁边拔草,见他进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怎么了。”
沈万鎏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,打开,里面是几页纸和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用帕子包着。
“殿下,扬州那边的事,查清楚了。”
萧逸在石桌旁边坐下来,示意他说下去。
沈万鎏把纸摊开,一张一张摆好。
“活尸最早是从柳河村开始的,这个之前查到了,但柳河村往上追,源头不在扬州境内,在青州和扬州交界那片荒地里,我的人去看了,荒地里有一片新翻的土,土里混着这种粉末。”
他指了指帕子上的灰白色粉末。
“我让人找了几个老药工看了,说这东西不是寻常东西,是驱兽散混了别的东西,驱兽散能引野兽,混进去的那东西能让野兽发狂,咬人之后毒气顺着伤口往里走,人就跟着发病。”
萧逸拿起帕子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和黑水塘那边飘过来的味道一模一样,只是浓了一些。
“这东西是谁撒的。”
“我的人查了,荒地里那片新翻的土,翻土的痕迹很新,大概一个月前的事,附近有猎户说,那段时间看见过几个生面孔在那边转悠,穿得不像本地人,说话带北方口音,其中有一个,猎户记得很清楚,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。”
沈万鎏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画像,展开放在桌上。
“我让人根据猎户的描述画了像,拿着画像在扬州城里找了一圈,有人认出这个人了,说他在二皇子府上当过差,是二皇子从京城带来的随员之一。”
萧逸把画像拿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画着一个瘦长脸的男人,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确定,我让人跟了这个人三天,他现在还在扬州城里,住在二皇子包下的那间客栈里,每天进出二皇子的临时衙门,身份是随员。”
沈万鎏把画像收起来,又抽出另一张纸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的人查了最近递到京城的弹劾折子,有一份参大皇子的,说大皇子在青州治理无方、酿成疫灾、致使扬州生灵涂炭,这份折子的落款是御史台一个姓刘的御史,但这个刘御史,跟二皇子的一个幕僚是同乡,两人来往很密,银子也走得勤。”
他把纸推到萧逸面前。
“殿下,二皇子这招太毒了,先在青州边界撒药引活尸,让疫病从青州传进扬州,然后弹劾大皇子治理无方,把责任全推到老大头上,他自己干干净净,既搞臭了对手,又把扬州这烂摊子摘出去了。”
萧逸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看完,然后靠在椅背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沈万鎏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殿下,这些证据,您打算怎么用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万鎏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
“对,放着。”
萧逸把纸叠好,连同那包粉末一起,重新包进油纸里,递给沈万鎏。
“你把这些东西收好,别让任何人看见,也别往外传。”
“殿下,这可是铁证,只要往上一递,二皇子栽赃大皇子的事就坐实了,陛下知道了,二皇子别说储君之位,连皇子都当不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逸站起来,走到灵田边上,弯腰摘了一根黄瓜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
“可你想过没有,我把这东西递上去,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,然后二皇子就完了。”
“二皇子完了,大皇子就稳了,大皇子稳了,朝堂上就只剩他一个人独大,到时候他坐稳了东宫,我怎么办,我这个手里攥着他把柄的八弟,他容得下吗。”
沈万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萧逸嚼了两口黄瓜,咽下去。
“再说了,我递这东西上去,父皇会怎么想,他会觉得我一直在暗中盯着几个兄弟,手里攥着把柄等着时机,这种人,比二皇子还可怕,你觉得父皇容得下吗。”
沈万鎏站在原地,想了半天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说得对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“你查这些东西,查得好,但用不用,什么时候用,怎么用,得看时机。”
萧逸把剩下的黄瓜吃完,拍了拍手。
“先放着,等他们自己闹,闹到父皇都看不下去了,自然会有人来查,到时候这东西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比我主动递上去强得多。”
沈万鎏把油纸包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那殿下,我先回去了,扬州那边的人我继续盯着,有什么新消息再报您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万鎏从后门走了。
萧逸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然后收回目光,蹲下来,继续拔草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灵果树上的叶子沙沙响,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。
他拔了一根草,扔到一边。
二皇子栽赃大皇子的事,他早就猜到了,沈万鎏查出来的这些东西,只是把猜测坐实了而已。
但他不打算用。
至少现在不打算用。
他手里的牌够多了,多到用不完,但牌越多,越要沉得住气。
打牌的人,最忌讳的就是急着出牌。
他把最后一棵杂草拔干净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明天动身去黑水塘。
这些朝堂上的破事,等他回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