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苍回到边境大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两个副将跟着他一路快马加鞭,从京城到边境跑了整整两天,换了四匹马,人困马乏,但谁也没提歇的事。
进了营门,秦苍没有回帅帐,直接去了隔离营。
隔离营设在大营西侧的一片空地上,用木栅栏围了一圈,里面支了十几顶帐篷,染病的七百多个士兵全挪到了这里,帐篷不够用,有的躺在草席上,有的直接躺在泥地上,盖着军大衣,脸色灰白,一动不动。
秦苍走进隔离营的时候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汗臭和呕吐物的酸腐味扑面而来,军医正带着几个帮手在帐篷之间穿梭,手里端着药碗,挨个给病人灌药,灌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。
“国公。”
军医见他进来,赶紧迎上来,脸上带着熬了好几夜的憔悴。
“怎么样了。”
“回国公,又倒了十几个,发狂的有八个,绑在后面的木桩上,不敢松,一松就伤人,其中两个已经没气了,剩下六个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秦苍没有多说,把萧逸给的瓷瓶和符箓从怀里取出来,交给军医。
“这瓶药水兑在井水里,给所有染病的士兵每人喝一碗,连喝三天,符箓拿去烧成灰,兑在水里,把隔离营里里外外洒一遍,每天早晚各一次。”
军医接过东西,看了一眼符箓上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,脸上明显带着几分迟疑。
“国公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,照做,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军医不敢再问,立刻招呼人搬来一口大锅,把符箓一张张烧了,灰烬倒进水里搅匀,然后带着人沿着隔离营的栅栏、帐篷、地面,仔仔细细洒了一遍。
另一边,几个兵丁从井里打上来十几桶水,把瓷瓶里的药水兑进去,药水倒进桶里的时候,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清冽气息,像是薄荷混着雨后的草叶味,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。
军医带着人把药水一碗一碗盛出来,挨个帐篷送进去,扶起病人,一口一口往下灌。
头一个喝药的,是营口第一个帐篷里的老兵,姓孙,四十来岁,在边境待了十几年,病得最重,已经三天没睁眼了,灌药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,军医用竹管撬开嘴,一点一点往里送。
灌下去大半碗,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,老孙忽然咳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然后慢慢睁开了眼。
军医蹲在旁边,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老孙的眼神是清的,不像之前那些病人,醒了也是昏昏沉沉的,眼珠转两下就又闭上了。
“老孙,你能听见我说话吗。”
老孙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渴。”
军医赶紧让人端了碗水过来,扶着他喝了大半碗,老孙喝完水,靠着枕头坐起来了,虽然脸色还是白的,但喘气匀了,眼神也活了。
第二个帐篷里,喝了药的病人也陆续开始退烧,有的能坐起来,有的能说话了,还有一个之前一直说胡话的,喝完药之后忽然安静了,睡了一觉,醒来之后神志清醒,问他自己说过什么胡话,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到了第二天早上,隔离营里七百多个病人,倒下去起不来的只剩一百多个,其他人都退了烧,能喝粥了,能自己上厕所了,有几个底子好的已经能下地走路了。
军医从医二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效果,站在隔离营中间,看着那些昨天还躺着等死的士兵一个个坐了起来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“国公,这,这到底是什么药。”
秦苍站在他旁边,看着隔离营里渐渐活泛起来的气氛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“八皇子给的。”
军医愣了一下。
“八皇子,哪个八皇子。”
“还有哪个,天天在家种菜那个。”
军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秦苍没有多解释,转身去了后面绑发狂士兵的木桩那里。
八个发狂的,死了两个,剩下的六个喝了药水之后,狂躁的劲儿退了,虽然人还是迷迷糊糊的,但至少不再挣扎了,绑着的绳子松了,能喂进去粥了。
秦苍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往帅帐走。
走到帅帐门口,几个副将正等着他,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国公,隔离营那边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就传下去。”
秦苍站在帅帐门口,扫了他们一眼。
“从今天起,全军上下,每天喝一碗姜汤,营帐里外早晚熏艾草,巡逻不许越过边境线二十里,已经派出去的巡逻队全部收回来,另外,把这些符箓发到各营,照隔离营的法子洒。”
“是。”
几个副将领命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秦苍叫住他们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国公吩咐。”
“这次救人的药和符箓,是八皇子殿下给的,你们记着这份情,以后见了八皇子的人,客气点。”
几个副将互相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消息在军营里传得比风还快。
“听说了没有,隔离营那边七百多人,两天之内救回来五百多,全靠八皇子给的药。”
“哪个八皇子。”
“就是那个天天在家种菜的八皇子,去年京城怪病就是他给的方子。”
“真的假的,那个不是废物吗。”
“废物,你见过哪个废物能治邪祟的,我跟你说,人家那是深藏不露,在京城里装傻呢,真出了事,还得靠人家。”
“怪不得满朝文武都举荐八皇子,人家是真有本事。”
几天下来,军营里的风向彻底变了。
那些被救回来的士兵,逢人就说八皇子的好,说那药水喝下去浑身舒坦,说那符箓洒完营帐里腥甜味就散了,有几个老兵甚至在营帐里偷偷供了长生牌位,早晚烧一炷香,说八殿下保佑我这条命。
秦苍看在眼里,没有阻止。
他站在帅帐门口,看着军营里渐渐恢复的生气,想起那天在八皇子府里,萧逸把符箓和瓷瓶推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别管是什么,拿去用就行,见效了再说。”
秦苍在边关待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名将奇人,但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号。
明明有救人的本事,却缩在京城里种菜。
明明能靠本事扬名立万,却把所有功劳往外推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帅帐,拿起笔,给京城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。
“药到病除,全军拜服,八皇子之恩,边境将士铭记于心,末将秦苍,以镇国公之名担保,今后八皇子但有所命,边境三军,无有不从。”
写完他封好信,递给亲兵。
“六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,别走官府驿道,直接送到镇国公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