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宫。
太后寿宴。
“大胆!民间商女也敢持钗触碰太后凤发,谁给你的胆子?”
一侧嬷嬷大声呵斥。
苏婉手持金步摇悬在太后发髻边,吓了一跳。
张贵妃拢着华贵霞帔,一步跨到跟前,抬着下巴,眼尾满是鄙夷。
“一个开脂粉铺子的商户女子,沾一身市井俗气,也配踏入万寿宫,为太后梳妆?”
苏宁攥紧袖中手,上前半步。
“贵妃娘娘,我姐姐手艺稳妥,绝不会……”
“住口!轮得到你插嘴?”张贵妃身边宫女厉声呵斥,伸手就要去推苏宁。
“且慢,休得放肆。”太后坐在镜前,淡淡说道。
两侧王公命妇交头接耳,窃笑声此起彼伏。
“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张贵妃说得没错,商户低贱,哪能近太后圣体。”
张贵妃斜视苏婉,嘴角尽是嘲讽。
“听见没有,还不快把钗放下,滚到殿外候着。这等大雅寿宴,不是你这种卖脂粉的商贩能踏足的地方。”
苏婉稳稳收回金步摇,没有退后半步。
“娘娘觉得民女出身低微,手艺便不堪入目?”
“难不成不是?”张贵妃冷笑,“世家贵女自幼习妆梳发,你市井学来的野路子,也好意思在皇宫大殿卖弄。”
“民女这发髻,并非野路子。”苏婉抬手,指尖沿着盘绕的发缕轻轻一划,“此式名垂云髻,源自魏晋,当年士族女子宴饮常梳。”
张贵妃眉头一拧。
“一派胡言!我从未听过什么垂云髻。”
“《古今妆容》有载,魏宫贵女好作垂云髻,状若云垂。”苏婉声音清亮,传遍大殿,“发髻层次取流云舒展之意,搭配这枝缠枝金步摇,走动之时钗珠轻晃,不掩太后端庄,更添从容气韵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旁边一位年长太妃微微点头。
“这典籍我倒是读过,确有记载。”
张贵妃脸色一白,强撑着厉声再辩。
“就算发髻有出处,你商户身份难登大雅!宫中大典,自有尚宫局女官打理,何须外人插手!”
“尚宫局发髻样式百年不变,年年寿宴皆是同款。”苏婉抬眼,不卑不亢,“太后今日想换一新貌,才由长公主举荐民女前来。若只论身份不论手艺,那世间匠人,皆无立足之地了?”
“你!”张贵妃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龙椅上皇帝低笑一声。
“说得有趣。不以出身论高低,单论手艺,这姑娘口齿伶俐。母后,你且转头看看镜。”
“太后稍等,容民女将金步摇插上。”
苏婉边说边小心翼翼插入金步摇。“好了,太后请转身。”
太后缓缓转身望向铜镜。
层层发丝如云堆叠,金步摇垂落细碎珠络,一动便微光摇曳。端庄之中藏着灵动,无半点艳俗之气。
太后眼底露出笑意。
“好一个垂云髻,看着清爽雅致,合我心意。苏姑娘,有心了。”
张贵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不甘心退到一旁,狠狠攥紧手帕。
殿内一众命妇,先前的嘲讽声尽数消失,不少人盯着苏婉的手法,暗自动心。
苏宁悄悄松了口气,冲苏婉飞快眨了下眼。
苏婉躬身行礼。
“谢陛下宽容,谢太后谬赞。日后若有需要,民女随时待命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太后抬手挥手,“赏锦缎两匹,白银五十两。”
内侍捧着赏赐上前。
殿门外忽然快步走进一名官员,跪地叩首。
“启禀陛下,太后!吏部尚书求见,言说晚宁妆阁售卖的珍珠甲油用料暗藏隐患,家中女儿涂抹之后,指尖发痒红肿,恳请陛下彻查!”
刚缓和的气氛,瞬间冰封。
张贵妃眼睛一亮,立刻开口。
“看看!我就说市井脂粉藏奸!苏婉,你还有何话可说!”
苏宁猛地抬头。
“不可能!我们甲油配方反复试过,绝无伤人原料!”
“是不是伤人,查验便知!”吏部尚书紧随而入,拱手高声,“小女至今指尖红肿,证据确凿!此女借着妆艺入宫,实则兜售害人之物,居心叵测!”
皇帝眉头微蹙。
“此事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吏部尚书叩首。
苏婉神色不变。
“陛下,可否请令嫒当场前来,民女当面查验,辨明缘由。若是我晚宁妆阁的问题,我甘愿领罚,铺子任凭查封。若非我妆膏所致,尚书无端构陷,又该如何?”
吏部尚书一愣,没料到她敢当场对峙。
“你……”
太后抬手。
“那就传尚书之女入殿。”
内侍领命匆匆离去。殿内所有人目光都锁在苏婉身上,等着看这场对峙。
苏婉低声对苏宁道。
“你在此等候,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苏宁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苏婉转身缓步走出大殿长廊,长廊雕花窗透进阳光,她缓步往前走,心思全在尚书告状一事上。
转角处一道身影快步迎面冲来。
砰!
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。
苏婉踉跄后退半步,胸口微微发闷。对面男子也停下脚步。
两块藏在二人衣襟之内的子母玉,同时骤然发烫,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遍周身。
苏婉猛地抬头。
萧逸站在眼前,锦袍玉带,眉目深邃。四目相撞,两人同时僵在原地。
震惊之色铺满萧逸眼底,他嘴唇微张。
“你……是?”
苏婉心口狂跳。就是他。当年雨夜,另一半子母玉的主人,她孩子的生父。
千思万想,她竟会在这皇宫长廊和他撞上。
萧逸正要继续开口,身后传来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。
“萧逸,本太子到处寻你,没想到你躲在此处,和民间女子私会闲谈?”
太子萧珩缓步走出来,目光扫过苏婉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。
萧逸神色一变,瞬间收敛所有失态,拱手行礼。
“太子殿下。只是无意冲撞,并非闲谈。”
“无意?”萧珩轻笑,目光上下打量苏婉,“皇宫禁地,不是市井街头。寻常商户女子,也能在宫中和你碰面。萧逸,你近来越发不拘小节。莫要忘了身份,别和底层女子纠缠,落人口实。”
字字句句,句句扎人。
苏婉静静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,目光不动,悄悄打量萧逸。
萧逸双拳微攥,强行压下心中急切,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,不能将她卷入皇室纷争。
“殿下多虑,萍水相逢,只是一场意外。”
太子看了一眼苏婉,模样倒是俊俏,没再多说,甩袖离去。
长廊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萧逸飞快看向四周,确认无人窥视,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漆黑令牌,一把塞进苏婉掌心。
“此地不便多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若是遇上危难,持令牌前往城南萧府。递令牌,便可寻我。”
苏婉握住冰凉令牌,指尖还残留方才子母玉发烫的余温。
“你就是那个男人,孩子父亲。你的身份究竟是何人?”
萧逸一听,惊喜万分,深深看她一眼,眼底藏着千言万语,却不能多说半个字。
“我定不会负你,日后接你回府。切记第,吏部尚书今日发难,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,你们要多加提防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传来内侍呼喊苏婉的声音,尚书之女已经带到大殿,传唤她立刻回去查验。
萧逸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快步离开长廊。
苏婉攥紧掌心令牌,回身朝着大殿方向迈步。
她刚转过廊柱,拐角阴影之中,一道人影缓缓走出,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阴冷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