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祠堂斧凿木头的声响早已停歇，村落表面归于寂静，但暗处的监视从未放松。自陆阿生在古樟坡当众失态、冲撞祖训之后，陆家宅院内外的看守较往日严密数倍，柴房附近常有陆家子弟来回巡逻。
白天从张大叔口中得知林盼儿、姚小平、赵建设的故事之后，疑点始终悬而未决。很多细节旁人只能说出只言片语，唯有陆阿生本人可以确认。
但王璐心里十分清楚风险极高：陆家守备森严，一旦暴露，两个人都将万劫不复。她本打算暂且搁置，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。可转念一想，陆阿生昨夜才受过家法，若是后续再遭重刑，手部受伤握不住木炭，或许就再也没有求证的机会。
入夜，张家堂屋灯火昏黄。张大娘收拾完晚饭碗筷，坐在灶前拨弄灶膛余烬。张大叔被族中事务绊住，要去别处应酬，院内出现一段短暂的空隙。
王璐在偏屋内反复权衡，最终下定决心。她等院内动静彻底淡去，拨开偏屋朽坏的竹钉，翻窗落地，仔细把干草铺回原处，掩盖脚印痕迹。堂屋窗纸的缝隙后，张大娘听见响动，只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，没有出声喝止，是又一次沉默的默许。
晚秋的夜风刺骨，雾珠打湿鬓角。王璐弓着身子，沿着房屋阴影绕开主巷巡夜人的路线，兜一大圈，悄悄摸到陆家后墙。
陆家院墙高大厚实，墙根留有一处排水石槽，缝隙狭窄。夯土墙体隔音极强，陆阿生冰河冻伤声带，仅能挤出一点细碎气音，隔着这道厚墙根本无法交谈。这处石槽唯一用处，是可以透过缝隙，窥见墙内侧一小片泥地。这是王璐暗中观察许久才找到的沟通点位：陆阿生在里面地面写字，再挪动身体，把写有字迹的泥地挪到排水石槽正后方，供墙外的她辨认。
院墙内侧传来铁链拖拽冻土的哐啷声，断断续续。陆阿生昨夜遭受家法，浑身新添多处挫伤，稍微一动，镣铐就会摩擦脚踝上经年的旧伤。
王璐把嘴唇凑近石槽缝隙，压着嗓子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没：“阿生？是我。”
墙里面沉寂很久，只有粗重、带着伤痛的喘息声。
片刻之后，石槽缝隙里，传来陆阿生喉咙里挤出来一缕极微弱、破碎的气音，几乎被风声吞掉，只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，说不出完整词句。
王璐领会他的警告，依旧没有退走，继续压低声音：“张大叔跟我说了林盼儿、姚小平。很多传闻碎片，我想向你确认。”
墙内又是一阵沉默。地面传来木炭刮擦湿泥的沙沙响动。陆家送饭的老妇还没有到，留给他们的窗口十分有限。陆阿生忍着浑身伤痛，蜷下身，捡起一块藏在柴房角落的木炭，在潮湿泥地上用力书写；写完之后，他挪动受伤的腿，小心翼翼把写满字迹的那一片泥土挪到排水石槽的正后方。
借着石槽漏进去的一点惨淡夜光，墙外的王璐得以看清泥地上潦草用力的炭痕。
第一行：七岁，爹进山寻我，被诬陷人贩，打死在我眼前。
王璐心口猛地一沉。之前那张炭笔画，画着倒在树下的男人，画上大片炭黑模拟血迹，此刻终于和现实对上。
第二行：姐姐教我识字。哥哥给我讲斗争故事。
长久盘旋在王璐心头的疑问终于落地。难怪一个被拐卖、终日劳作囚禁的少年，能够识文断字，看得懂历史课本里那些复杂的批注。是被困在此地的知青，在无边黑暗里分给了他一点微光。
第三行：我计划逃跑。带证据出山，告发这里。
这是陆阿生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。银锁残片、孩童饰物，早年所有的搜集，全部服务于自己的逃亡计划。他盼挣脱铁链，走出大山，为生父、为无数枉死的孩童讨公道。
木炭重重落下，泥地最末尾，清清楚楚写下三个字：带我走。
三个字落笔很重，是他残存的、对自由的渴求。即便浑身伤痕累累，镣铐加身，心底的火种还没有完全熄灭。
读到这三个字，王璐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理智无比清醒：后山樵道悬崖遍布，冬日雾瘴蔽眼，路面结冰打滑，本身就是九死一生。就算自己侥幸出逃，身负镣铐、浑身重伤的陆阿生，根本不可能撑完整条险路。强行带上他，只会两个人一同葬身在深山浓雾之中。
她嘴唇反复翕动，可喉咙像被一团湿冷棉絮死死堵住，几番努力，却给不出半句应允。巨大的愧疚席卷全身，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，没有折中选项。
陆阿生握着木炭，本打算继续往下书写，想要讲一些关于姚小平的往事。可就在这个节点，两道威胁同时逼近。
院墙深处传来布鞋踩踏泥土的脚步声，夹杂送饭老妇人的咳嗽，正由远及近；与此同时，围墙侧边，又有两名陆家巡逻家丁的脚步声缓缓绕向后墙，灯笼昏黄的光晕，一点点靠近。
石槽缝隙之中，再度挤出陆阿生急促破碎的气音，是催促她立刻离开。他来不及续写关于姚小平的任何文字，急忙用鞋底大力抹掉地上全部炭写痕迹，不让任何人发现半点字迹。
铁链哐当乱响，陆阿生踉跄着退离排水石槽。紧接着，墙内响起老妇厉声的呵斥，棍棒抽打皮肉沉闷的噗噗声接连响起；陆阿生发不出惨叫，只有压抑的、从喉咙挤出来的微弱气音痛哼一阵阵传出来。
墙外，王璐已经来不及走远。 身后的巡逻家丁距离不过数步，灯笼的光已经扫到后墙的墙脚。她不敢奔跑，屏住全部呼吸，飞快蜷缩进墙角一丛茂密多刺的荆棘灌木深处。尖锐的刺扎透单薄衣衫，在手臂、脖颈划出密密麻麻细碎伤口，刺痛一阵阵传来，她死死咬住牙关，不敢泄出一丝半点声响。
两名家丁就站在离灌木丛一两丈远的墙根下，灯笼火光在雾里摇晃。他们听见墙内传出的打骂声，便停下脚步闲聊几句。 “又在罚那柴房的小子？” “古樟坡敢忤逆祖训，不磨一磨性子，以后还要惹祸。”
几句闲谈过后，二人方才提着灯笼，顺着院墙继续往前巡逻。
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的尽头，王璐才慢慢从荆棘丛里面挪出来。手臂皮肤布满细小刺口，浑身沾满泥土与枯黄荆棘碎屑。
殴打声响依旧隔着土墙断断续续往外传来。 她明白，自己不能呼救，不能现身干预。一旦被陆家子弟抓获，陆阿生将要承受的报复只会更加残酷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强迫自己转身，借着茫茫大雾掩护，沿来时的背巷快步撤退。
返程路上，泥地上那“带我走”三个字反复在脑海回荡。 今夜确认了陆阿生的身世、他搜集证物最初是为了自救出逃。但关于姚小平逃亡前后的内情，陆阿生还未来得及落笔，危险便骤然降临。这一块关键信息就此错失，只能留待往后从王大爷或是赵建设口中去拼凑。同时她也无比清醒：今夜已经侥幸捡回性命，这样冒险隔墙相会的方式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。每一次见面，既是拿自己的命赌，也在加倍拖累陆阿生。
回到张家，翻窗回到偏屋，重新用干草掩盖窗下痕迹，关好木窗。屋内漆黑一片。隔壁堂屋，张大娘隐约听见外面归来的细微动静。过了片刻，一张干净粗布巾，从门缝轻轻塞了进来。没有说话，这是张大娘看见她满身尘土荆棘，给出无声的体恤与提醒。
王璐捡起布巾，慢慢擦拭手臂上的刺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