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苦啊。”
旧灰袍的老者蹲在半步外,拿袖口在眼睛上按了一把,又擦了一下。
苏文卿头发上挂着两片不明物体,仰头看他。
“您是?”
“杜不陵。”老者嗓音发哑,“现实派,杜不陵。”
“果然是杜甫,仙名杜不陵,现实派宗师。”苏文卿点头,“幸会幸会。您刚才哭什么呢?”
“我哭你。”
“我刚被砸的事?”
“你不但被砸了。”杜不陵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墨锭,塞进她手里,“你还被逐出山门,还欠着三十文路费。孩子,你上山走了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醒过来就在考场。”
杜不陵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眼泪直接掉下来:“苦啊!寒门学子,孤身上山,未进学堂先被驱逐,何其悲哉!”
杜宗师的悲伤气场太强了,围观的弟子被悲伤之气灌入脑门,状态顿变,哭丧着脸,眼含着泪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悄悄挥袖拭泪。
“杜宗师。”高达夫扛着大刀咳嗽一声,“您别煽情,您先等等,这边账还没清呢。”
后面那三个也跟上来了。为首的是个灰袍执事,胡子刮得一根不剩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苏文卿。”他把纸抖开,“殿正手令。限你今日申时前离山。上山的路费三十文,三日之内还清。”
“三日?”苏文卿把手里的墨锭掂了掂,“我刚被砸一身,兜里一文没有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能不能先打个欠条?”
“这是我们周执事!你别胡来。”
后面一个人冲上来说道。
“不用担心。”为首的周执事用手拦住后面这人,把苏文卿上下打量了一遍,“你用什么抵押?这身衣裳?丢了都没人捡。”
“我押名字。”
“押什么?”
“押苏文卿这三个字。”苏文卿挺直脖子,“将来修文殿主要靠我,满书山都知道我的真才实学。”
【哈哈哈哈她把自己押出去了!】
【押名字是什么算法!笑死我了!】
【胆子是真铁,脸皮是真厚!】
【将来修文殿靠她?靠这个修文殿废柴?】
周执事被噎得嘴角一抽:“押名字有何用?!”
“那我来押。”
李不太白抱着酒葫芦,晃悠两步站到中间。
周执事一愣:“李宗师,您押什么?”
“押半年月俸。”李不太白把葫芦往地上一顿,“这丫头在我浪漫派院子里,要是写不出一首能引动文气的诗,我半年月俸全交殿里,我自己去后山扫三个月落叶。”
“她要是写得出来呢?”
李不太白又问了一句。
“三十文免了,再许她留山一月。”
周执事答道。
“就一个月?”
“行,成交!一个月够她把你们全气死八百回。”
李不太白信心满满当当。
周执事站在原地想了想,从袖中摸出一根半尺长的白玉尺,往地上一插。
“鉴文尺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尺身上现几道纹,便是几品文气。一纹不入,就是零。诸位都看着,谁也别赖。”
人群“嗡”地一声又围上来一圈。
赵金榜挤到最前面,抬手往地上一拍:“我押二十块中品文财!”
周执事斜他:“你押这个做什么?”
“押她写不出来!”赵金榜指着苏文卿,“她刚才在考场写‘奇变偶不变’,半个时辰前的事!她要是能写出引动文气的诗,我把名字倒过来写,赵金榜三个字从今往后叫榜金赵!”
“好!”苏文卿当场答应,“周执事,听见了?文吏,记下来。”
后面的文吏提笔,笔尖顿了顿,还真记了。
【榜金赵!榜金赵!】
【这胖子上头了哈哈哈哈哈!】
【我赌那二十块要打水漂了】
李不太白一把揪住苏文卿的后领,往上一提:“好了,事情定了,丫头,我们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浪漫派。”他把葫芦扛上肩,“写诗。”
“能不能先吃个肘子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浪漫派,不是吃货,先喝酒,再写诗。”
“我饿了三天。”
李不太白脚下一顿,回头看她:“那就喝一口再写。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你不喝酒?”
“我喝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?”
“说了你也没喝过。”
浪漫派的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,上头四个字:酒气冲霄。院子里横七竖八坐着三四十个弟子,一人一个酒坛,桌上摞着一堆肘子。
苏文卿跨进门的那一刻,眼睛直了,直流口水。
她扑向最近的一张桌子,手还没够着肘子,后领又被揪住。
“写。”李不太白把她拉到一张空案前,砚台一推,笔一架,“写不出能引动文气的诗,别想吃肘子,而且,今晚就睡山道上。”
“我饿,求您了,让我吃一个肘子吧,李宗师。”
“写。”
“我文气零分。”
“写。”
“我连修炼的法子都不会。”
“所以让你写。”李不太白往她对面一坐,酒坛抱在怀里,“丫头,我说句实在话。文心这玩意儿,跟修炼的苦功没多大关系。心里有东西的人,一笔下去就是文气。就像你身上那味道。”
苏文卿握着笔,笔杆在指间滚来滚去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写月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她低头,蘸墨,落笔。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浪漫派弟子一个一个停下手里的酒坛。
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最后一笔一收工,她把毛笔一扔,笔躺在笔架上。
李宗师一看,傻了。
满院子的文气像被人一把掀开,从四面八方往里灌。
灯笼“呼啦”全飘起来,巷子里的酒坛盖一个接一个“啵啵啵”弹上房顶。
突然,天上浮出一轮月。
那是一轮真的月亮,圆得发白,悬在院子正上方,清辉“唰”地罩下来,照得满地发白。
苏文卿脚底下的青石板上,浮起一层薄薄的霜花,一圈一圈往外爬,爬到桌腿,爬到台阶,爬到门口那根鉴文尺上。
“啪。”
白玉尺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院子里三十多个弟子,手里的肘子“噼里啪啦”全掉在地上。
李不太白傻着脸,睁着眼,抱着酒坛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酒坛从怀里滚出去,在台阶上骨碌碌滚了半圈,碎了。
他盯着案上那二十个字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他一步跨到案前,两只手抓住苏文卿的肩膀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这诗,是谁教你的?!”
苏文卿心一抖,有点心虚,但还硬扛:“我……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自己想的?”李不太白脸都白了,“
这调门我梦里有过,可我还没写出来,怪事,你怎么先写出来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哄鬼!”李不太白一把指向那张纸,“这种东西,从‘霜’字往下,一路都是真哭过的调子!写得出这二十个字的人,得先离家三十年!你多大?十四?十五?”
“我二十五。”
“当了二十五年人!”
“反正就是我写的。”
李不太白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松开手,退了两步,往地上一坐。
他抬起头,鼻翼一动一动,又凑近嗅了嗅她领口那点焦香。
“丫头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身上这味道,加上这首诗,我总觉得,咱俩以前见过。”
苏文卿擦汗:“我没见过您。”
门口忽然“嗤”地一声。
杜不陵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,他一字一句把诗读了一遍,立刻一手扶着桌子,一手捂着胸口,脸上的眼泪糊了一片。
“好诗。”他喘不上气,“朴素,直白,一个生僻字都没有,可字字扎心。丫头,你写的这是思乡,也是思人。你懂相思。”
“我不太懂。”
“你懂!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你懂!”
话音没落,天上一声破空。
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三道身影从云里落下来,一个踩着玉笺,一个骑着一头猪,最后一个没带法器,直接踏空而下。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的,其中一个踩着一支黑漆漆的笔,飘在半空没落地。
院子里的弟子齐刷刷站直,酒坛“啪啪”往桌上一放。
“婉约派,易安宗师到!”
“豪放派,苏宗师到!”
……
同行的一个年轻修门大声说道。
“李宗师,您怎么坐在地上?”
易安宗师奇怪地问。
李不太白坐在地上,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案上那张纸。
“你们几个,自己看。”
刚才骑着猪那位大胡子低头看了三秒,眼睛就直了,递给了旁边的青衫女子。
青衫女子刚把笺收好,接过来一口气看完,袖子一抖:“好一个两字一断的句式,一句一顿,顿得人心口发闷。”
“李易安。”李不太白哼了一声。
“李不太白。”女子回他一句,眼睛不离那张纸,“你抢到人了?”
“抢着了。”
“抢着的是诗,还是人?”
“都抢着了。”
苏文卿扶着桌子站起来,刚想说一句吃肘子,眼角扫到半空。
那支黑笔停在三尺高处,笔身上描着暗金云纹。
笔上站着个少年,青衣,个子高,下巴抬得不高不低,正低头看案上的纸。
他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苏文卿脑子里那块面板叮叮直响。
板子叮:
【豪放派 苏子瑜 段位:进士巅峰】
【好感度:-95(零分废柴,浪费时间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