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进王府偏院的窗棂，谢令仪已梳洗完毕，正坐在书案前翻看昨日未看完的账册。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停，抬眼望向门口。采菱快步进来，脚步比往常急了些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，神色紧绷又掩不住一丝兴奋。
“王妃。”她低声唤了一句，走到案前，双手将油纸包奉上，“昨夜三更，我亲自去了东巷口那茶摊。桌下果然有东西，用油纸裹着，我趁四下无人，钩了出来。”
谢令仪放下账册，接过那油纸包。纸面微潮，沾着些尘土，边角略有磨损，但封口完好，未曾拆动过。她指尖抚过接缝处，确认没有被他人提前打开的痕迹，才缓缓剥开外层。
里面是一封信笺，折得整齐，纸色微黄，墨迹尚新。她展开，灯下细看。
字迹娟秀，笔锋略显急促，落款无名，只画了一朵并蒂莲。信中言语直白，称“自上次相见，日夜思君，心不能宁”，又提及“你腰间旧玉，我已描于帕上，时时展看”，更约“若风向顺，可于五日后申时再会老地方”。
谢令仪目光落在“旧玉”二字上，眼神微沉。前日采菱回报，那灰袍男子腰间所挂玉佩，样式普通，却有一道斜纹刻痕，像是磨损后人为划出。当时她便记下，此刻与信中所言吻合。
她继续往下看，信末一句写道：“家中步步紧逼，若再不决断，恐身不由己。”——语气凄切，似有苦衷，却又难掩私情。
谢令仪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凑近鼻端轻嗅。纸上有淡淡脂粉香，是闺阁女子惯用的茉莉熏香，非市井妇人所用。这味道，她曾在谢月辞房中闻到过。
她放下信纸，抬眼看向采菱：“你说那男人昨日又来了？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走？”
“是。”采菱点头，“小丫头亲眼见他坐在原位，帽檐压低，左手始终缩在袖中。他临走前，往桌下塞了这油纸包，动作极快，像怕被人瞧见。”
“谢月辞呢？可曾露面？”
“没有。她昨日起得晚，只在院中走了两圈，便回房绣花，连佛堂也没去。”
谢令仪指尖在案沿轻点两下，节奏平稳。她没说话，只是将信纸重新折好，放回油纸包中，起身走到床边矮柜前，取出那把小铜钥匙，打开暗格。
青瓷小罐静静躺在一堆册子中间。她掀开盖子，将油纸包放入，与之前的纸笺并列存放。罐中已有七条记录，皆是谢月辞近日行踪：何时离房、经何路、归时状态、衣饰变化……如今这一封信，便是第八条，也是最重的一条。
她合上盖子，锁回暗格，转身坐下。
采菱站在一旁，低声问：“要不要再加派人手？万一他们改了地点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谢令仪摇头，“他们不会改。越是隐秘的事，越要依赖旧习惯。那男人选同一个位置，坐同一张椅子，说明他熟悉此地，也信任这个交接方式。只要他再来，我们就能再抓一次证据。”
“可……若三小姐发觉信丢了，会不会警觉？”
“她不会知道信丢了。”谢令仪语气平静，“那茶摊桌下阴暗潮湿，油纸包外又有泥渍，与环境无异。她既未亲见交接，也不知谁取走了信，只会以为那人收下了。她等不到回音，只会焦躁，不会怀疑有人截获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现在揭穿，她还有抵赖的余地。可若让她继续写信、继续赴约，迟早会留下更多把柄。到时候，不只是私通，更是蓄谋外逃、败坏门风的大罪。”
采菱听得心头一凛，轻声说：“奴婢明白了。咱们不急，等她自己把网织满。”
谢令仪点头，站起身走到窗边。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她袖口的素色绣边上，映出几缕淡青丝线。她望着庭院里的桂树，枝叶静立，风未起。
“你去传话，说我今日身子不适，祠堂上香的事免了。这几日都不必安排外出，各房来请安的，也一律回说我在静养。”
“是。”采菱应下，又犹豫道，“那眼线……还要继续盯着吗？”
“撤回来两个，留一个远远守着茶摊就行。别靠太近，也别让人看出形迹。咱们现在要做的，不是盯她，是让她觉得一切如常。”
采菱低头退下。
谢令仪回到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：
“辰时三刻，灰袍男子现身茶摊；
坐北向南第三椅，不动茶水；
左手断指，裹布条；
腰佩旧玉，刻斜纹；
留信一封，油纸包裹，置桌下东南角。”
写完，她吹干墨迹，折成方块，放入另一只空罐中，盖上盖子。这是她的副档，专记外男线索，以防主档泄露。
她将罐子推入抽屉深处，合上。
窗外鸟鸣一声，她抬头望去，只见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，抖了抖翅膀，又飞走了。
她坐回椅中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已微凉，她也不换，就着这温度慢慢喝完。
这一天，她未再出门，也未见客。午时用了半碗粥，午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，采菱进来添过一次炭盆，她只微微睁眼，说了句“不必守着”，便又合上。
傍晚时分，采菱悄声回报：“茶摊那边，人已撤回。留下的小丫头换了身粗布衣裳，在对面米铺做短工，没人疑心。”
谢令仪嗯了一声，没多问。
夜深后，她熄了灯，躺下歇息。月光从窗缝照进来，落在床沿一角，像一道银线。
她睁着眼，听更鼓打了三响，才缓缓闭上。
同一时刻，东巷口的茶摊早已收摊。竹椅搬进屋里，桌面残留着未擦净的水渍。街角无人，风穿过小巷，吹起一片落叶，在地上打了个转，又停下。
谢月辞不知道，她写给“心上人”的那封信，从未送到对方手中。她也不知道，那个她以为能助她脱离侯府的人，早已被一双眼睛盯了整整三天。
而谢令仪知道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但她不说。
她不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躺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