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乱石坡上的风贴着地面刮过去，把草叶吹得沙沙响。
　　王虎蹲在旧矿道出口的阴影里，没有急着进洞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坡下的黑石村，村子在夜色里缩成一团暗影，几处油灯都灭了，静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确认身后没有跟着的动静，才侧过身，朝坡下招了招手。蔻娜会意，猫着腰跟上来，两个人先后钻进那道低矮的洞口。
　　矿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王虎拿起地上的火把点上，火苗蹿起来，只够照亮前后两步。蔻娜跟在他身后，一手扶着湿冷的岩壁，指尖一碰就是一片水汽。
　　“虎哥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那个人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前头的脚步声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往前。
　　“回去再说吧。”王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。
　　蔻娜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听得出来，这句话没打算糊弄她。
　　矿道拐过几道弯，头顶的岩壁压得越来越低，有几处要猫着腰才过得去。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珠滴在肩上，凉得人一激灵。
　　走了好一阵，前头那点火光停住，跟着是木门推动的闷响，壁龛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蔻娜眯了下眼，跨了进去。
　　石室还是老样子。厚木桌摆在当中，油灯立在桌角，火苗不高。出发前画的地图还摊在桌上，炭笔描的线条没来得及收，那条从石室一路描到黑石村北山脚的矿道虚线，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，出口那边还添了几笔村子的轮廓。
　　她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，靠着墙放下，长弓靠桌脚立好，短剑连鞘解下来搁在桌上，人往椅子里一坐，坐下去那一下，骨头缝里都透着疲劳。
　　王虎也走到桌边，先给油灯挑了挑灯芯，火苗蹿高了些。他把自己那件吉利服搭在椅背上，破布条上的露水还没干透。又将背包和弩靠在桌边，才在桌对面坐下。
　　“喝点水。”
　　蔻娜接过去灌了一口，冰凉的清水顺着喉咙下去，人精神了些。她抹了把嘴，抬眼看他：“信使都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王虎侧过身，从怀里摸出一卷折好的羊皮纸。纸边带着潮气，油灯的光照上去，墨迹晕开了一角。他把文书放在桌上，往蔻娜面前推了推。
　　“自己看。”
　　蔻娜伸手拿起来，摊开。王虎坐在对面，倒也没催她，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。
　　纸上的字写得很正式，她刚看了一眼，眉头就拧成一团。
　　“驻守者轮换？”蔻娜问，“那就是黑石村这个驻守者要被换走？接替他的人什么时候到？”
　　“往下看。”王虎说。
　　蔻娜的目光顺着羊皮纸往下挪，眉头越来越紧。后半截的字的几处墨迹被水渍洇开，认不清。她凑近了些，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，认到某一处，手指停住了。
　　那是轮换令里写明的安排：小北岭六个村庄的驻守者轮着换，黑石换到泽恩，泽恩换到另一个村子，接替的人从别的村调过来，走哪条路、要求什么时候到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认完最后一个字，把文书放回桌上，抬头看向王虎。
　　“这……”
　　“那个信使也是这么说的，应该没错。”王虎翘起腿，“黑石换到泽恩，泽恩换到韦特，依次轮，接替黑石的是托尔。”
　　蔻娜把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这回看得更慢。驻守者轮换，时间卡得紧，接替的人随时会到，而黑石村这个驻守者，今夜才刚刚死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波德村被人翻了个底朝天，村民被人屠杀殆尽，想起父母惨死的模样。喉咙有些发紧。
　　“这上面写的时间是真的？托尔的驻守者还有三天就到了。”她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王虎顿了顿，“按照要求，黑石的驻守者也必须即刻启程，去往泽恩。”
　　“这岂不是麻烦大了？！”蔻娜急得站了起来。
　　“你说的没错。”王虎淡淡地说，“托尔的驻守者没几天就到黑石了，而黑石的驻守者也必须在这几天内赶到泽恩。”
　　“那不是全完了，虎哥你怎么都不急呢？”
　　王虎先隔着桌子看了蔻娜一眼，才开口：“着急有什么用。令到这儿才一天，托尔的人三天才到，这三天，就是空档。”
　　蔻娜皱起眉：“可轮换令上写着，黑石这个驻守者三天内也得赶到泽恩。他要是没按时到，泽恩那边立马就能知道黑石出了事。”
　　“所以我们需要反抗组织帮忙。”
　　“他们……”
　　蔻娜正要开口，石室那扇木门被推开了。玛丽站在门口，袖子挽着，身上还带着灶间的烟火气。她看了二人一眼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走到桌边，搁在轮换令旁边。
　　“我们首领让带给你的。”
　　王虎拿起那封信，展开。蔻娜跟着凑过来。
　　信写得不长，字迹倒是齐整，看得出下笔的人不常写信，只在最上头落了一行字“致黑虎”。没有一句客套，直接落到事上：
　　泽恩的驻守者今天已经启程，去往韦特，村中只留传信的人领着一班手下接应。接替黑石的人，也已经从托尔动身，带着两名护卫，三天后到黑石。黑石这边，由我负责。泽恩的事就交给你。
　　末了，另起一行，落一个“霍根”两字。
　　王虎把信看完，指节在桌沿上叩了两下，看了一旁的蔻娜说道：
　　“这个首领不简单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蔻娜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。王虎把信放回桌上，指头点在信纸上那几行字上。
　　“你看出什么了？”他问。
　　蔻娜摇头。
　　“这个人把底下的人都安排的很好，情报汇总的相当及时，分析的也不错，是个相当老练的指挥官。”王虎说，“而且他已经知道咱们需要他们的帮助。”
　　蔻娜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，手指停在最后那行“泽恩的事就交给你了”上，抬头。
　　“虎哥，他这是让你去解决泽恩，而他负责清理托尔来的人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王虎在信的背面写了几句，转头交给玛丽，继续道，“和我说说霍根这个人。”
　　玛丽站在桌边，目光盯着王虎，缓缓将信接了过来。
　　“他是北岭镇一名白下二的佣兵。”玛丽说，“在协会被清洗的时候逃了出来。”
　　“就他一个人？”蔻娜也忍不住插了进来。
　　“不止他一个。”玛丽说，“霍根手底下拢着几个信得过的人，都是当年跟协会一起跑出来的。他在北岭镇住了十几年，各村都熟的很。”
　　“果然，光靠他你们也不可能存活这么长时间。”王虎没有理会略微露出不满的玛丽，对蔻娜继续道，“现在泽恩少了带头的，人心最散，这三天就是动手的窗口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……”蔻娜抬眼。
　　“趁空档打。”王虎说，“明天夜里摸进泽恩，把剩下的清干净。黑石那边，只能相信霍根自己会收拾干净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得赶紧制定计划才行。”
　　说完，蔻娜翻起桌面的地图，准备思考如何对付泽恩。但她刚找到地图，就被王虎制止了。
　　“休息，哪有时间制定计划，明天一早就要赶路。”
　　“但是……”
　　“你想和黑石那帮人一样，夜里睁不开眼吗？”王虎瞪了她一眼。
　　被这么一瞪，蔻娜只好闭上了嘴。她知道这次惹王虎有些不高兴了。
　　“泽恩离这里可不近，即使你们明天一早出发，到那边也快晚上了。”玛丽看了眼蔻娜，“真的没问题吗？”
　　“所以需要拜托你一件事。”王虎说。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准备两匹马。”
　　“你们要骑马去？”玛丽有些惊讶。
　　一听说不用连夜走路，蔻娜眼睛一亮，可转念又想起什么，眉头耷拉下来：“虎哥我不会骑马啊，你会骑吗？”
　　王虎被这一问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吭声，尴尬地摸了摸胡茬。要说会吧，他这辈子连马背都没上过。要说不会吧，当着蔻娜的面，这话他实在吐不出口。
　　玛丽在边上看了他一眼，差点没绷住。
　　“行了，驿站后头有辆带篷的旧马车。”玛丽说，“马是现成的，明早套上就能走。你俩往篷里一坐，兵器往车底一塞，白天赶路也不起眼。”
　　王虎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成，就它。”
　　“那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　　“小心驿站里的眼。还有别忘了把信交给霍根。”王虎想了一下，叫住打算要走的玛丽，“等等。顺便帮我准备一套旧衣服吧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
　　玛丽一走，石室里的油灯就只剩一豆火苗。蔻娜坐回椅子里，盯着桌上那张轮换令，半天没说话。
　　“虎哥，霍根那边，靠得住吗？”
　　“靠不住也得靠。”王虎把弩靠到桌腿边，“他收拾托尔的人，咱们清泽恩，各干各的。他要是反水，赔的是他自己。”
　　“那要是泽恩那边提前得了消息呢？”
　　“明天路上说，现在睡觉。”王虎吹灭了灯，“还有以后想着提醒我学骑马。”
　　蔻娜捂着嘴，差点笑出了声，她抱着短剑躺到铺位上，听着矿道里的滴水声，过了好久才合上眼。
　　……
　　天还没亮，王虎就已经醒了。他叫醒蔻娜。两人收拾好背囊，沿甬道摸到驿站后厨那扇暗板，侧耳听了听外头没动静，才推开木板出来。玛丽已经在灶台边等着，见他俩出来，把两袋干粮和一套旧衣服塞到王虎手里。
　　“车在后头，套好了。”
　　王虎应了一声，往后院走。驿站后院那辆带篷旧马车套了两匹枣红马，车篷是灰扑扑的厚布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往村道上一停，跟跑货的商车没两样。车沿上已经坐着一个上了岁数的车夫，头上扣着顶旧毡帽，手背上的筋鼓着，一看就是常年赶车的行家。
　　“老巴，路上慢点，天黑前到泽恩村外那片林子就成。”玛丽走到车边，压低声音，“他们不能露脸，你只管赶你的车，别的别问。”
　　老汉应了一声，弯腰把车沿的木板拍了拍。
　　王虎把弩和长弓横着塞进车底暗格，又蹲下检查了一遍车轴，才直起身。蔻娜跟着把短剑和背囊塞进去，两人钻进车篷。
　　“你们路上别停太久。泽恩那头的眼睛，比黑石多。”玛丽说。
　　王虎点了点头，临走前蔻娜还向玛丽摆了摆手。
　　玛丽退后两步。老巴鞭子一甩，马车稳稳动起来，碾着露水出了驿站后门。
　　车一上土道，王虎才把车帘掀开一角，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，摊在膝盖上。地图上六村的位置清清楚楚，泽恩在纸面南边，王虎用炭笔在村口、教堂、磨坊三个地方各点了一下。
　　蔻娜看着正在地图上画着的王虎，突然问道：“虎哥，为什么泽恩的眼会比黑石要多？”
　　“因为从北绝城到小北岭必经泽恩。”王虎抬起头，“所有通往北绝城的情报都会经过那里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蔻娜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，“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等到了再说吧，现在先休息。”
　　“还休息啊，我昨晚睡得可好了。”
　　王虎看了她一会，便低下头没再说话。蔻娜也识趣地没再贫嘴，只是拉开车尾的篷帘，向车后看了看，随后就托着下巴一直盯着王虎。
　　日头逐渐升高，又缓缓往西边落下。
　　蔻娜也从盯着王虎，到现在躺在车里无所事事。当马车停了下来，车夫通知他们可以下车时，天色已经开始变暗。
　　王虎掀开篷帘跳下车，先猫到车底摸了一遍暗格，确认兵器都在，然后把弩和长弓取出来，才朝蔻娜点了下头。蔻娜跟着跳下来，把短剑别在腰后，背上弓。
　　“老巴你回去吧。”王虎对着车夫说道。
　　老巴对他点了点头，驾驶着马车掉头离开了。
　　目送马车驶离，二人顺着林子边缘猫着腰走了一段，蹲在一丛矮树后头。
　　远处泽恩村的轮廓影影绰绰。村口那几点灯火亮着，村尾却黑着，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只剩一道影子。王虎盯着看了好一阵，又回头朝村西磨坊的方向望。磨坊那边静悄悄的，一间草屋，半截烟囱，门口的空地空着。
　　“虎哥，怎么办？”蔻娜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　　“这次变数太多，需要换个法子。”王虎说着，从怀里摸出三件东西，递给蔻娜。
　　“这是？”蔻娜歪着头，将东西拿了过来。那是两块旧皮牌和半截旧皮牌，边角磨得圆润。
　　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　　蔻娜翻着皮牌，盯着看了片刻。她认得其中的两块，半截的是在格鲁姆的强盗手里得来的，还有一块是王虎完成亵渎试炼后得到的。最后一块她却第一次见，这一块与其他皮牌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上面刻有不知名的头像。
　　“那个刻着头像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。”王虎说。
　　“啊！难不成这皮牌也分阶级？”蔻娜眼前一亮，说道。
　　“不错。”王虎难得露出一丝微笑。
　　蔻娜重新看回皮牌，忽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：“你要拿它去骗泽恩的人？”
　　王虎的笑容更深了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
　　“不错，我要用它引出那群人。”王虎把刻有头像的皮牌收回怀里。
　　“但是他们都互相认识呀，你怎么冒充啊？”
　　“我不用冒充。”王虎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，“我的那块你留着，紧急的时候可以用，剩下的半截就扔了吧。”
　　“虎哥，你笑的真恶心。”
　　一听到蔻娜这么说自己，王虎轻咳了一下，收起笑容板起脸。
　　“那我呢？”
　　“你提前去泽恩到黑石路上那片林子部下陷阱。”王虎捡了根树枝，在泥地上划了几道，“那条路比较窄，两边都是灌木，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”
　　“我该做些什么陷阱？”
　　“那就看你的想象力了。”
　　蔻娜听完撇了撇嘴，说道：
　　“万一他们不上钩呢？”
　　“会上的。”王虎的嘴角不由地勾起，“我不信他们会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