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铮四十岁那年夏天升了师长。
授衔仪式在军区礼堂举行,顾清月和念安坐在家属区前排。念安今年八岁了,穿着小衬衫坐在顾清月旁边,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上晃来晃去,但整个仪式过程中愣是一声没吭。
陆铮上台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常服,肩章从大校换成了少将。他站在台上的样子跟以前没什么区别——背挺得笔直,表情平静克制,只是走到台中间接受肩章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,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家属区第一排。
顾清月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旁边的念安已经按捺不住了,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小声说了句:"爸爸在看我们。"
"别说话。"顾清月把手覆在他手背上,"等仪式结束再喊。"
念安乖乖点头,但小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仪式结束之后他们从侧门出去的时候,几个军嫂正凑在一起聊天。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耳朵里。
"陆师长这命也太好了,他媳妇可是全国闻名的顾神医……"
"什么命好,人家是两口子互相成就好吧。你没看他转文职之后搞的那个战术医疗一体化的方案,哪个师不拿来参考?"
"那倒是……不过有一说一,陆师长年轻的时候不是还被人说是'克妻'吗?你看人家现在——"
顾清月牵着念安的手从她们旁边经过,那几个军嫂赶紧闭了嘴,换上一脸堆笑:"顾大夫好!"
顾清月冲她们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念安仰头问她:"妈妈,什么叫'克妻'?"
"就是以前有人乱说的。"顾清月捏了捏他的手心,"现在没人说了。"
"因为妈妈是神医吗?"
"因为妈妈治好了一个好人的腿。然后好人变成了好人。"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然后被路边一棵开了花的石榴树吸引了注意力,松开她的手跑过去研究树底下的蚂蚁了。
陆铮从人群里走过来,站在顾清月旁边。他刚授完衔,肩章还闪着崭新的光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在石榴树底下蹲着的念安,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:"这小子今天挺乖的。"
"嗯。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。"
"比你强。"
顾清月侧头看他:"我什么时候不乖了?"
陆铮想了想:"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你在革委会大院撕了婚书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娶你——那就不太乖。"
顾清月被他说得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:"那是策略。"
"嗯。策略。"陆铮也笑了,嘴角那个弧度很小,但在九月午后的阳光里清清楚楚的。
念安从石榴树底下跑回来,手里攥着一片树叶:"妈妈你看!树上有蚂蚁搬家!"
顾清月弯腰去看那片叶子:"是真的。蚂蚁搬家要下雨了,明天出门带伞。"
念安应了一声,然后又跑回树底下去了。陆铮站在顾清月旁边,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个在树下认真观察蚂蚁的小不点,秋风吹过来,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