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井底第三具
书名:摸尸见命: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:花悦夜 本章字数:3422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9

  阿瞑没回头,也没出声。

  她把手腕从老头掌心里抽出来,指头蹭过他虎口上那道老茧,粗得像砂纸。签子攥回掌心,铜皮包头硌着指根,她转身朝门口走,鞋底踩在棺材铺的柏木屑上,沙沙响。老头在后面又追了一句:“夜里别走护城河那条路。水底下有东西。”

  她没应。门闩抽开,门板拉开,晨光劈头盖脸浇下来,晃得她眼皮一缩。身后门板合上,咔嗒一声,插销落回去。

  她站在巷子里,指腹按着签子上“水底十七”那三个字,按了两遍。水底十七。不是七具,是十七具。她在护城河底摸到十二具,还差五具。那五具在哪儿?侍郎府那口枯井,她只摸过一具青禾,井底还有没有别的?

  往北走了半条街,在卖胡饼的摊子前头停下来,摸出最后一枚铜板搁在案上。摊主用油纸包了个饼递过来,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摊主的手背,温的,有汗。她把饼揣进怀里没吃,拐进一条窄巷,蹲在墙根下,把签子重新摸了一遍。这回她摸清了,“水底十七”底下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,横着,像一横,又像一道划痕。她拿指甲刮了刮,刮出一小撮木屑,底下露出一个更浅的“井”字。

  井。水底十七,井。

  她站起来,把签子收好,往侍郎府的方向走。走到半路,身后有人喊她名字,声音压得低,带着喘。陈九从一条岔巷里钻出来,腰刀磕在墙上当啷一响,他一把拽住她胳膊,把她拉进岔巷的阴影里。

  “你从钦天监后巷跑哪儿去了?我追到巷口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”他喘了两口气,嗓子发干,“监正那个老东西,我进去问他话,他跟我绕了半天的星象,什么‘井宿犯水’,什么‘隐星移位’。我一个字没听懂,出来就找不着你了。你说这叫什么事儿。”

  阿瞑没答这个。她把签子从袖袋里抽出来,递到他手里:“你看,签子上除了‘水底十七’,底下还有个‘井’字。刻得浅,我刚摸出来。”

  陈九把签子凑到眼前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眉头拧起来:“是有个井字,跟鬼画符似的。你意思是——水底那十二具,跟侍郎府那口井有关系?”

  “青禾从井里捞上来的。”阿瞑说,“井底我摸过一具。签子上说水底十七,护城河十二,还差五。剩下的五具,可能在井底。”

  陈九的手攥着签子,指节发白。他把签子塞回她手里,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巷墙上,墙皮簌簌掉下来一块。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,嘴唇动了两下,才开口:“你要下井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陈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又赶紧压下去,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,“那口井我下去过一回,井壁全是青苔,脚踩不住,底下水又深。上回你摸那具尸体,是人家捞上来的,你蹲在井沿上摸的。这回你要自己下去?井底要是有第三具——那就是个套。有人把尸体搁在井底,就是等着你去摸。”

  阿瞑偏过头,朝着侍郎府的方向。晨光从巷口漏进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,眼眶底下的青影淡了些,可嘴唇还是白的。她没跟陈九争。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到那半枚铜钱,指腹按着正面的“影”字,按了两下,忽然开口:“陈九,你上回下井,是什么时候?”

  “前日。捞青禾那具尸首的时候。”

  “井底什么样子?”

  陈九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下去:“井口窄,井身直,底下是个方池子,水到腰深。井壁上的砖缝里长着蕨草,滑得很。我下去的时候踩着井壁的砖缝,一脚一脚往下蹭,蹭到一半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去。底下那水黑得跟墨汁似的,手伸进去看不见指头。”

  “水底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

  陈九顿住了。他盯着阿瞑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摸到什么了?”

  “签子上那个井字。”阿瞑说,“刻签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刻个井字。青禾死在井里,井底有耳坠,耳坠被人摘了又扔回去。摘耳坠的人袖口有回纹。这口井不干净。”

  陈九沉默了一阵。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时肉垫拍在青石板上,啪嗒一声轻响。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点认命的哑:“行。你要下井,我陪你。但说好——我下,你在上头等着。我摸到什么,拿上来给你摸。”

  “你摸不到。”阿瞑说,“井底的东西,得我亲手碰。”

  陈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把腰刀往髋骨上磕了一下,刀鞘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半晌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: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井底要是有不对劲的,你就喊。喊一声,我立刻拽你上来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还有——你手腕上那五道印子还没好利索,别逞能。”

  阿瞑没应这句。她转身往巷口走,陈九跟上来,两人一前一后拐上正街,往礼部侍郎府的方向去。走到半路,阿瞑忽然停住脚步,侧了侧耳朵。街面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卖糖人的,声音混成一片。可她听见了另一样东西——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,有个脚步声一直跟着他们,不紧不慢,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节奏跟旁人不一样,轻,匀,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分毫不差。

  “有人跟着。”她低声说。

  陈九没回头,手按上刀柄,步子没变:“几个?”

  “一个。穿软底鞋。”

  陈九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,巷口有家茶摊,他拉着阿瞑在摊子前坐下,要了两碗茶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陈九的目光越过阿瞑肩膀,往巷口扫了一眼。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从巷口走过去,步子不快,背着手,袖口垂着,看不出什么。陈九收回目光,低声说:“走了。灰布衫,矮个,没看清脸。”

  阿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碗底沉着碎茶梗。她把碗搁下,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圈,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个灰布衫,袖口有没有回纹?”

  陈九愣了一下:“没看清。他手背在身后。”

  阿瞑没再问。两人喝完茶,继续往侍郎府走。到府后巷那口枯井边上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陈九把木板掀开,一股潮湿的霉气从井底涌上来,混着淤泥和烂叶子的味道。阿瞑蹲在井沿上,手扶着井口的石沿,石沿被磨得光滑,掌心贴上去凉丝丝的。她把右腿跨过井沿,脚尖探了探井壁,踩到一块凸出的砖,稳住了。

  “慢点。”陈九蹲在她旁边,一只手攥着她后腰的衣带,攥得指节发白,“你踩那块砖,往下还有一块,往左偏半尺。”

  阿瞑一步一步往下蹭。井壁的砖缝里长着蕨草,根须扎进砖缝,她手指抠着蕨草的根往下探,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。往下蹭了七八步,脚底碰到水面,凉意从鞋面渗进来,脚趾一缩。她松开手,整个人滑进水里,水没到腰,底下是淤泥,脚陷进去半尺深。她稳住身子,把右手探进水里,指头贴着井底的淤泥一寸一寸摸过去。

  第一遍,只摸到碎砖、烂叶、滑腻的苔藓。第二遍,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硬的,圆的,卡在淤泥里。她捏住它拔出来,指腹一摸,是个铜钱大小的圆片,边缘有齿纹,中间嵌着珠子。耳坠。跟青禾那只一样。

  她把耳坠攥在左手,右手继续往旁边摸。再往左半尺,指尖碰到一片粗麻布的料子,再往上,是衣领,再往上——后颈。皮肤泡得发胀,可那两个字还在,笔画深得能摸出棱角。“死影”。又一具。

  阿瞑的指腹停在那两个字上,没有动。井水凉得她手腕发僵,可后颈那枚硬物忽然烫起来,一跳一跳的。她收回手,正要把耳坠往袖袋里塞,忽然感觉不对劲——那具“尸体”的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极轻的一下,像肌肉抽搐,又像脉搏。

  她还没反应过来,那只“尸体”的手从水里猛地伸出来,五指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铁钳。阿瞑整个人被往下拽了一截,井水没到胸口,她呛了一口水,嗓子眼火辣辣地疼。井口上头陈九的喊声传下来,闷闷的,隔着水声听不真切。她左手攥着耳坠,右手腕被那只手扣着,指甲掐进皮肉,跟昨晚护城河里那只手一模一样的力道。

  她没挣。她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往下蹲,把右手腕往那具“尸体”的后颈上按。指腹重新贴到“死影”两个字上,那两个字底下的皮肤忽然松了,扣着她手腕的五指也松了一瞬。阿瞑就着这一瞬把手抽回来,整个人往上一蹿,脚蹬住井壁的砖缝,往上爬了两步。

  “拽我!”她喊了一声。

  陈九的力气从上面压下来,攥着她后腰衣带往上提。她脚蹬着井壁,一步一滑地往上蹭,蹭到井口时陈九一把攥住她胳膊,把她整个人拖出井沿。两个人滚在井边的湿泥里,阿瞑趴在地上咳了两口水,右手腕上又多了五道指甲印,跟昨晚那五道叠在一处,渗出血珠。

  “底下有活的!”陈九的声音在抖,他跪在旁边,一只手还攥着她胳膊,攥得死紧,“我方才听见水响,不对劲——底下那东西是活的?”

  阿瞑没答。她摊开左手,掌心里那只耳坠沾着井泥,珠子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光。她把耳坠翻了个面,指腹摸到耳坠托子背面刻着极小的一个字。她摸了两遍,笔画简单,横、竖、横——是个“三”字。

  第三具。

  她攥紧耳坠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陈九还在旁边喘粗气,嘴里翻来覆去地骂,骂井、骂尸体、骂这趟差事。阿瞑没理他,偏过头朝井口的方向。暮色从西边压过来,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她正要开口说什么,头顶忽然暗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光。她抬起头,眼皮上那点暮色被挡得严严实实。井口上方,一块石板正缓缓挪过来,盖住大半个井口,石板边缘蹭着井沿的石条,发出粗粝的摩擦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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