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工作证在她抽屉里放了一段时间之后,顾清月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想回那个劳改农场的旧址看一看。
她没告诉别人原因,但那天早饭桌上她放下粥碗的时候说了句:"我这两天要出趟远门。去一趟邻省。当天回不来,得住一晚。"
她妈问:"去干什么?"
"去看个地方。"顾清月低头继续喝粥,"以前待过的一个地方。"
她妈没再追问,低头给念安剥鸡蛋了。陆铮抬头看了她一眼,也没问,只说了一句:"我陪你去。"
"你请得到假?"
"请得到。我跟赵副司令说一声就行。"
顾清月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"好。"
出发那天是个晴天的早晨。陆铮开车,顾清月坐在副驾驶,车上了省道往邻省的方向开。路上她话不多,偶尔指一下路,大部分时候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远山出神。
开了大概六个小时,车停在了一条土路的尽头。路尽头是一排废弃的红砖平房,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,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,一间屋子的门框歪斜着,门板早就不知去向。
顾清月下车站在那排平房前面的时候,秋天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。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,穿过齐腰的荒草,走到那间门框歪斜的屋子前面。
窗框上还残留着半截锈蚀的铁栏杆。她站在窗外往里面看——昏暗的里间空荡荡的,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积年的灰尘。墙角有一块用红砖垒起来的、半塌的台子,跟当年她放药箱的那张"桌子"位置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陆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跟过来。他看着她的背影站在那扇破窗前面,被秋天的阳光勾出一道细瘦的轮廓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抬手去拢。
然后她蹲了下来。
她蹲在那扇窗户下面,用手拨开墙根底下那丛荒草——底下露出来一小株野菊花,细细的茎秆、小小的花盘,金黄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朵野菊花的花瓣,然后把它连根带土小心地挖了出来。
她站起来捧着那株野菊花走回陆铮面前,把根部的土用手拢了拢。
"人走了,花还在开。"她说,"日子总要往前。"
陆铮接过她手里那株野菊花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了车后座的一个空盒子里。
"带回去种?"
"嗯。种后院。跟我爸那几排薄荷种在一起。"
陆铮帮她开了车门,等她坐进去之后又绕回驾驶座。车发动起来慢慢驶离那排废弃的红砖平房的时候,顾清月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排房子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前方的路。
前世那些冰冷的夜晚和发霉的墙壁,在她蹲下去挖那株野菊花的时候已经彻底地、彻底地翻过去了。她带走了那株野菊花的根,不是要记住那片废墟——是想告诉她前世的自己,从那种地方长出来的东西,也可以在更好的土里继续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