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血战落幕,乏力感死死缠缚着张道陵的神魂。
他立在坑道中央,指尖微颤,垂在身侧的手掌覆着一层淡淡的苍白,气血虚浮。
此战前期催动隐墟面潜形匿迹,全程低功耗,只费了半成本源之力。
可绝境之中,催动短短十余息的控灵面,彻底颠覆了局面。
强行篡控三名炼魂境强者的意志,硬生生将他的本源损耗,从半成,一路拉升至六成。
六成!
张道陵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肉痛与憋屈。
此前石猿强行献祭四成本源,险些形体崩碎、修为尽废,才将他的本源彻底补满,重回巅峰鼎盛。那是凶兽以性命置换的圆满底蕴,珍贵至极。
可仅仅十几息的功法催动,便近乎将这份底蕴打回原形。
外界无葬气可供滋补,石猿如今仅剩七成本源勉强续命,断臂石芽未生、周身裂纹堪堪愈合,已禁不起本源抽取。他断然不能再压榨石猿,否则这尊拼死护主的黑石凶兽,必将殒命。
先天灵根觉醒后,控灵面挣脱了时效桎梏,再无神魂撕裂的刺骨反噬,控场范围、锁定人数、篡魂威力,皆远超往日。可对应的动用代价同步暴涨,令人心惊。
控灵面神效通天,却无异于饮鸩止渴。往后非生死绝境,绝不再轻易动用。
身旁沈砚静默随行,他全程看在眼里,清楚这六成本源亏空,意味着何等致命隐患。
二人收敛周身气息,悄然赶赴隐门临时据点。石猿则遵令蛰伏地底深处,静静待命,化作二人最隐秘、也最令人胆寒的底牌。
隐门据点大堂,灯火沉敛,肃穆无声。
主位两道身影分左右对坐,位次平齐,完全看不出上下级。
左侧端坐的裴珩,神色平和,眼底却藏着蛰伏已久的暗流。右侧黑袍人气质渊深,眉眼温润无锋,周身却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威压,正是远道而来的隐门特使顾沉。
裴珩早已等候多时,见二人踏步入堂,当即起身引荐。
“道陵、沈砚,这位顾沉兄,与你我同道,亦是张氏宿敌。”他语气坦荡自然,“此番你二人夜破中军、屠灭张景岚,功莫大焉。往后你我三人联手共谋大局,共分张氏基业资源。”
一席话说完,张道陵与沈砚神色不变,心底却通透如镜。
二人早对隐门特使的到来有所预判,顾沉的身份与来意,他们心知肚明,也清楚这份刻意的平等姿态,不过是隐门高层的试探与制衡。
但二人不点破,坦然受下了这份结盟的说辞。
顾沉端坐原位,目光淡淡扫过二人。
沈砚不过寻常谋臣,隐门之内擅布局、通谋略者数不胜数,资质相当甚至更优者随手可拾,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界。
可张道陵,却让他心底掀起滔天惊澜。
他深知张景岚中军的恐怖守备规格:三万甲士层层布防,五十名高阶修士轮值固守,三尊炼魂巅峰死忠贴身护卫,堪称铜墙铁壁、固若金汤。
即便是他亲自坐镇,出动全部精锐,也需要提前数月渗透布局、拆解防御、打探情报,耗时耗力。即便如此,最终依旧大概率折损大半人手,胜率堪堪五五开,一月之内能够成事,便是天大的奇迹。
可眼前两个年轻人,一夜间地底潜行、破阵突袭、逆转死局,生生覆灭整座中军大营,斩杀主帅与三尊炼魂巅峰,手法干净利落、自身近乎无损。
诡异,强悍,深不可测。
尤其是传闻中的先天灵根,经此一战彻底坐实了恐怖威力,远超所有情报预估。
顾沉心底忌惮丛生,面上却维持上位者的从容淡定。他不直白逼问、不显露惊骇,只用温润话术迂回试探,暗藏机锋,意图诱得张道陵主动吐露手段。
“昨夜张氏大营一夜崩塌,轰动四方。”他唇角噙着淡笑,“数万甲士布防,结界封禁,旁人入之必死,二位却从容破局、全身而退。看来二位的修行路数,确实与寻常修士大不相同。”
这话看似夸赞推崇,实则挖坑,只等张道陵开口解释战术,便能精准捕捉弱点、摸清底牌。
赶路途中,张道陵早已与沈砚默契定策,深谙此间博弈规则,越是谦卑交底、温顺服软,越容易被人拿捏软肋、视作可随意驱使的棋子。
想要攥住主动权、博取足够资源,就必须藏拙守秘、桀骜自持,让旁人看不透深浅、摸不准底牌。
他眼皮微抬,神色疏离,不接夸赞、试探,淡淡一句,直接封死所有窥探。
“不过赌命一搏,胜负侥幸,不值一提。”
十二字轻描淡写,不解释过程、不展露底牌、不炫耀战绩,坦然收下战果,却不泄露自身实力。
大堂气氛瞬间微僵。
顾沉眸色沉沉,心底暗忖:此子城府极深、心性沉稳,远超同辈,且骨子里桀骜难驯,绝非能够轻易掌控的棋子。
下一瞬,张道陵精准拿捏博弈命脉,做出了最聪明的姿态反差。
他全然无视身侧位高权重的顾沉,转头看向裴珩,周身冰冷疏离的气场瞬间褪去,添了几分熟稔。
“裴兄,你我早有盟约,各取所需,互不辖制。今夜事成,不负当初之诺。”
一旁沈砚心领神会,适时补话:“我与道陵行事,只认盟约信义,不认阶位高低。裴兄以诚相待,信守约定,我二人自然以礼相报。”
极致的态度反差。对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的特使,冷硬疏离、绝不攀附;对职级更低、势弱的裴珩,亲和熟稔、坦诚相待。
裴珩全然不知二人早已看穿上下级的隐秘关系,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窃喜。
他眼底掠过一抹得意锋芒,主动上前,刻意拉近与二人的距离,当众彰显三人的亲密羁绊,全然是一副肝胆相照的姿态。
顾沉你职级再高、权柄再盛又如何?这两柄绝世利刃,唯独认我盟约、听我调度。
隐门高手如云、精锐无数,却无一人能复刻这般战绩。你想借二人推进布局、蚕食张氏,只能倚重我。
此前他被削权重罚,如今手握这份独家羁绊,自身价值瞬间暴涨。对方非但不能再打压自己,反而必须抬高、拉拢自己。
顾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生出重重不满与猜忌。
裴珩刻意隐瞒与二人的盟约,手握独家筹码,借机拿捏任务进度、暗中制衡上位者,野心昭然若揭。
可他不能发作,更不能当众撕破脸皮。
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张氏派系大乱,正是隐门蚕食收割的最佳时机,他绝不能自断臂膀,舍弃这两柄利刃。
强行压下心底愠怒,顾沉眸光微冷,暗中敲定试探的毒计。
你不肯吐露底牌、刻意藏拙?那我便逼你不得不现形。
他眼底寒光一闪,指尖隐蔽微动,对着堂外打出一道无人察觉的手势。
下一刻,一道气息凛冽、魂力厚重的身影踏步入堂。
是他贴身亲卫,一名实打实的炼魂境高手,修为精深、杀伐老练。
这名亲卫径直走向张道陵、沈砚二人,下巴微抬,体表魂力翻涌流转,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傲慢:“听闻二位一夜破营、战功赫赫,手段诡秘不凡。不妨展露一二,让我等开开眼界?”
看似请益讨教,实则越界,在场人人能听出其来意不善。
顾沉心思阴狠至极:若张道陵出手应对,必然暴露底牌与真实战力,正好遂了他摸底试探的心思;若张道陵隐忍避让、不肯出手,便是示弱可欺。届时他便可顺势下令合围,以行迹诡秘、刻意藏私为由,当场将二人拘拿。
一旦拿下,便可强行抽取神魂记忆、探查所有隐秘,再打上专属奴印、施以禁制,将这逆天修士彻底变成隐门顶级傀儡。
进退皆是他赢,势必要撕开张道陵的伪装。
大堂内,无形压迫感瞬间拉满。裴珩神色微怔,没料到顾沉会当众突然发难,心头骤紧。
张道陵与沈砚立在原地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齐齐掠过一丝冷冽嘲讽。
就在这名炼魂高手距二人不足三丈之时。
轰隆!
脚下整片大地剧颤!
岩层深处,一股狂暴凶戾的凶煞威压,轰然冲天而起,席卷整座大堂,笼罩每一个人的神魂。
在场所有修士尽数头皮炸裂、神魂剧颤、四肢僵硬,周身气血几乎被瞬间冻结!
一声沉闷霸道的凶兽狂啸,带着崩山裂岳的恐怖力量,在地底滚滚回荡,随时可破土而出、碾杀一切生灵!
顾沉身躯猛地一僵,脑中惊雷炸响,是它!
那尊一夜屠营、瞬杀炼魂巅峰、硬撼血色结界的石骨人猿!
这墓煞凶物,竟一直蛰伏地底,暗中护主!
他方才所有的试探、算计、后手,在这头绝世凶兽面前,瞬间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方才但凡亲卫敢动手,地底凶猿必破土屠人,整座据点无人能挡。
顾沉心思急转,极致的城府与隐忍爆发。他绝不允许自己落得失态狼狈、颜面尽失的下场。
下一秒,顾沉神色大冷,身形一闪,来到寻衅亲卫身前。不等对方反应过来,抬手便是两记雷霆重掌!
啪!啪!
两声脆响炸裂大堂,力道狂暴绝伦、毫无留手。
第一掌扇得他气血翻腾、耳膜碎裂;第二掌直接打得他口鼻鲜血狂喷,半边脸皮肉外翻。
这名在外足以横行一方的炼魂高手,踉跄后退数步,满身狼狈、血色淋漓,面对主子的责罚,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。
满堂众人呆滞,尽被这极致的反差震慑。
前一秒暗中授意手下寻衅施压、暗藏杀心;后一秒立刻雷霆暴怒、严惩亲卫、义正辞严。戏演得滴水不漏,无人看穿他幕后操盘的真相。
顾沉眼底怒意翻涌,声色俱厉:“放肆!谁准你怠慢我的贵客!道陵、沈砚是我亲自敲定的盟友,是与我共谋大局、倾覆张氏的核心依仗!立下滔天奇功,你区区一介护卫,目无尊卑,竟敢无端寻衅、冒犯功臣,谁给你的胆子!”
字字铿锵,当众将自己的授意与阴毒算计彻底撇清,将所有过错全部推为手下自作主张。
既保全了自己的上位颜面,又顺势抬高了张道陵、沈砚的身份,给足了二人台面,完美掩盖方才的试探杀招。
见稳住局面。
顾沉滔天怒意转瞬收敛,转身看向二人,神色立刻切换为温和歉意,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二位见谅,手下无知鲁莽、肆意妄为,是我管教不严,还望海涵。”
他表面和气礼遇、坦诚致歉,心底的忌惮、猜忌与提防,却已攀升至顶峰。
裴珩看着眼前一幕,愈发得意畅快,心中优越感拉满。他愈发笃定:唯有自己能拿捏二人,自己的权位与前路,已然稳固。
裴珩趁热打铁,态度愈发亲热真诚,转身取出海量珍藏资源,堆满整张案几。
灵石、高阶丹丸、珍稀炼器材料、上品符箓,琳琅满目,尽数是多年搜刮张氏派系积攒的顶尖好物,统统推至二人面前。
“二位兄弟,一夜血战、九死一生,立下天大功勋,实在辛苦!”裴珩笑容真挚,语气恳切,“这些资源,是我特意为你们备好的额外赏赐。”
他抬手示意二人收下,缓缓开口安排后续事宜:“今夜你们浴血破局,身心俱疲。眼下张氏派系大乱,各方局势尚混沌不明。
你们且安心休整一日,调息养神、稳固修为,无需急于接取新任务。
待明日,我们静观张氏残余势力的反扑与各方反应,摸清局势后,我再寻二位商议下一步布局。”
张道陵与沈砚坦然收下资源,神色淡然。
张氏必将反扑清算、隐门顾沉暗藏杀心,明日葬道本源亏空必须立即想办法填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