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步跨过青石板上那摊红糖冰水，一把抓住杨晓雪发抖的肩膀，把她拨到自己身后。
穿花衬衫的瘦子正捏着帆布包带子晃荡，见我挡在前面，眯眼嗤了一声：“哟，我当是谁呢，才村拍视频装可怜那个小白脸啊？怎么，来人民路英雄救美？”
他身后两个黄毛跟着哄笑，其中一个一脚踩扁地上的塑料杯，啪的一声脆响。
路过的背包客见势不对，纷纷绕道，冷饮摊老板缩在铁皮车后头，连头都不敢探。
杨晓雪抓着我后背的衣服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泽海哥，执照和回执都在包里，他们突然冲出来撞洒了木瓜水，非说我弄脏他们的鞋，上来就抢包……”
我拍了拍她抓在我袖口上的手背，没回头：“没事，站我后面。”
花衬衫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搭，歪着脖子打量我：“刀哥说了，大理古城这地面儿讲究先来后到，你们望海染坊断大家财路，今天这包里的东西，哥几个帮你保管几天，想要回去？让你家那个老太婆亲自来商会磕头认错。”
话音刚落，舒秋月踩着新换的白帆布鞋蹿到我身侧。
左手拎着装千层底的塑料袋，右手已经举起手机，镜头直怼花衬衫脸上：“来，笑一个，刚才那句抢劫宣言没录清楚，麻烦再重复一遍？”
花衬衫脸色一沉，伸手就来劈她手机：“死丫头片子，找死是吧！”
我抬左臂横挡，右手顺势扣住他手腕，拇指顶在腕骨内侧的麻筋上，往下重重一折。
“啊！痛痛痛！松手！”
花衬衫整个人被迫弯下腰，半边身子直抽气，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。
两个黄毛脸色大变，撸袖子就要往前冲：“妈的，敢动手！”
我没松手，只抬了抬眼皮：“头顶那个白摄像头，人民路三十米一个，你们今天动一下，明天早上之前，你们仨加上刀哥的名字，就能在古城派出所排上号。”
两个黄毛脚步一顿，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。
舒秋月趁机一脚把帆布包勾回来，弯腰捡起，拍了拍灰，反手塞进杨晓雪怀里。
她拍了拍手，笑眯眯地看着疼得冒汗的花衬衫：“大叔，跟法盲讲什么道理呀？直接报警呗，包里有刚拿回来的公章回执和营业执照，抢夺经营证件，够你们进去踩半年缝纫机了，正好给大理创文做贡献。”
花衬衫痛得脸发白，咬着牙叫嚣：“你少吓唬人！这就是民事纠纷！是那娘们儿先泼我一身糖水！”
我手下又加了两分力，俯下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前天去望海小院砸门那三个，被我朋友用4K镜头拍了全脸，现在都不敢在古城露面，早上市场监管所李队长刚去过才村，正愁抓不到商会打压同行的现行，你是想现在跟我去所里喝茶，还是想让刀哥为了保自己，把你推出去顶罪？”
花衬衫瞳孔缩了一下，嘴上还硬：“你……你少拿刀哥压我！”
他身后一个黄毛却先怂了，凑上来拉他胳膊，小声嘀咕：“哥，算了算了，李队真在查……刀哥昨天还骂咱们别惹事。”
花衬衫连退三步，怨毒地瞪我一眼，色厉内荏地啐了口唾沫：“姓张的，你给老子等着！”
说完一挥手，带着两个黄毛钻进旁边窄巷，转眼没了影。
街面重新安静下来，阳光照在一地狼藉的红糖冰水上，几只蜜蜂嗡嗡打转。
我转过身：“没伤着吧？”
杨晓雪死死抱着帆布包，眼圈通红，指尖还在抖。
她摇头，低着头不敢看我，声音细若蚊呐：“对不起泽海哥，都是我太没用，连个包都看不住……要是执照丢了，你一上午就白跑了。”
舒秋月一把挽住她胳膊：“晓雪姐你道什么歉啊！错的是那帮流氓，再说了，你看大叔刚才拧人手腕那两下，多利索，给他个表现机会，省得他四肢退化。”
我看了杨晓雪一眼，放缓声音：“秋月说得对，这事不怪你，刀哥的人早盯上我们了，今天不碰上，也会找别的机会。走吧，先上车。”
我掏出手机给老马拨电话，带着她们往人民路下段走。
杨晓雪一路把帆布包抱在胸口。
走出去十几米，她忽然停下，转身对冷饮摊老板喊：“阿叔，刚才摔碎的杯子把地弄脏了，给您添麻烦了！”
老板连忙摆手：“不碍事不碍事，姑娘你们快走吧，那帮人不好惹。”
舒秋月回头看了杨晓雪一眼，小声嘀咕：“晓雪姐，你这人真是善良得让人操心，难怪大叔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。”
杨晓雪脸颊微红：“阿奶从小教的，做人不能给人添乱。秋月，刚才也谢谢你，你举手机冲上去的时候，我都吓傻了。”
舒秋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，马尾辫一甩一甩：“小场面，这种小混混就是纸老虎，你越怕他越来劲。”
我走在前面，听着身后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，原本绷着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。
老马的五菱宏光停在树荫下，见我们过来连忙推门：“泽海兄弟，这么快？哟，晓雪妹子脸色怎么这么差，出啥事了？”
“没事，几个不开眼的，打发了，”我拉开车门让她们先上，“马哥，直接回才村。”
“得嘞！妈的，古城这帮小瘪三就是欠收拾！”老马骂骂咧咧坐回驾驶座，一脚油门。
……
回程路上，杨晓雪大概是受了惊吓又累，靠车窗没一会儿就迷糊了，怀里还搂着帆布包。
舒秋月坐后排另一侧，没再说话，安静看窗外掠过的洱海。
车厢里只剩发动机嗡鸣。
过了十来分钟，我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。
偏过头，舒秋月把下巴搁在副驾驶椅背上，一双黑眼睛离我不到半尺。
她压低声音，用气音问：“大叔，你刚才拧那花衬衫，手疼不疼啊？”
我看着前方柏油路：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，”她伸出两根手指，隔着冲锋衣捏了捏我手腕，“骨头撞骨头怎么可能不疼？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
我把胳膊抽回来搭在车窗边：“坐好，别乱动。”
她非但没退，反而把脑袋又往前凑了点，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根后：“张泽海，我发现你这人特别双标。”
我皱眉：“我怎么双标了？”
“刚才晓雪姐被人欺负，你冲出去脸黑得跟包公似的，完了还温声细语哄她，”她撇了撇嘴，“上午在巷口我帮你骂退那个偷拍的胖子，脚后跟都磨破了，你还凶我，骂我找死。”
我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：“晓雪从小在村里长大，没见过这种阵仗，你呢？一个人敢从重庆扒车到云南，半夜遇到持刀抢劫都能谈笑风生，你能跟她一样？”
舒秋月愣了一下，随即眉眼弯弯笑起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大叔，你这是在夸我厉害，还是嫌我不懂事啊？”
“嫌你话多。”我闭上眼靠在头枕上。
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哼笑，老实坐了回去。
没过两秒，椅背下面被她穿新帆布鞋的脚尖轻轻踢了一下。
……
五菱宏光颠回才村，停在望海小院门口。
杨晓雪醒过来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。
我付了车钱，叮嘱她：“今天的事别跟阿奶提，免得老人家操心，执照拿进去收好，下午歇着，打样明天再说。”
杨晓雪乖巧点头：“我知道了泽海哥，你也回屋歇会儿。”
等她进了堂屋，我去东厢房把那双四十二码灰色千层底递给正在擦镜头的游鹏。
游鹏接过鞋袋看了一眼：“古城碰到事了？”
“刀哥手底下几个小毛贼，打发了，”我言简意赅，“下午院门关严实点，别让闲杂人进来。”
游鹏点头，没多问：“明白。”
我转身往西厢房走。
舒秋月正拎着她那双蓝边白底千层底，慢悠悠晃进外间。
我跟着进去，顺手带上木门，把院子里大半阳光隔在外头。
她一屁股坐在小木床边，弯腰把白高帮帆布鞋脱下来，整整齐齐摆在床脚，从塑料袋里拿出寸氏布鞋套在穿白棉袜的脚上。
我站在竹帘旁看她：“不是嫌像老太太穿的？回屋还换上干嘛？”
她踩着布鞋在青砖地上走两步，低头打量鞋头靛蓝滚边：“在外面穿帆布鞋是因为要陪你打架，跑起来快，在屋里当然穿这个，晓雪姐挑的，透气养脚，不能浪费人家心意。”
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：“再说了，两双鞋一百九十九加八十，两百七十九块大洋，全从押金里扣的，我得两双换着穿，穿回本才行。”
我看着她那副小财迷模样，嗤笑一声：“行，你慢慢穿回本，我进去睡会儿，别吵我。”
伸手去掀竹帘。
“喂，张泽海。”
我动作顿住，转头看她。
外间光线昏暗，只有一缕午后的阳光从雕花木窗缝里漏进来，正好落在她眉眼间。
她站在床边，没笑，那双平日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，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我面前一米远，仰起脸：“今天在专卖店，你给我买袜子和创可贴的时候，我问你是不是在泡我，你说我想多了。”
我眉头微蹙：“本来就是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刚才在冷饮摊，你冲出来挡在我们前面的时候呢？”她又往前迈了一步，几乎贴到我冲锋衣拉链前，“还有苍山滑坡，你在医院守着我输液的时候；刚才在车上，你怕我受凉让我把脚缩回去的时候……张泽海，这也是我想多了？”
我呼吸一滞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后背抵在冰凉的木质隔断上：“舒秋月，我跟你说过很多次，我是个死机的人，做那些只是因为基本的责任感，你别总把什么事都往男女感情上扯。”
“责任感？”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没有半点平时的没心没肺，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。
“张泽海，你骗鬼呢，你就是胆小！你怕你的病好不了，怕你给不了我未来，所以你拼命把我往外推，用这种烂借口装大尾巴狼。”
我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，声音冷下来：“你既然知道，就该离我远点，你才二十岁，大好的日子在后头，别在我这种烂泥潭里耗着。”
舒秋月没退。
她伸出双手，一把拽住我胸前的冲锋衣衣襟，往下拉了一寸。
踮起脚尖，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：
“我偏要耗着！张泽海，你听好了，我不是因为无聊才赖在才村，也不是为了讹你那几个破钱，我就是看上你了，我喜欢你，不管你是死机电脑还是破铜烂铁，我都喜欢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