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筒里的蜡封刚在指尖冷却，秦羽便起身推开了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
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，他眯了眯眼，随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。昨夜还在朝堂风云里推演权术，今早他便要把这身儒雅皮囊剥下来，换上农夫的粗布衣裳。政治是面子，农业才是里子，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。赵天霸那帮人还在京城忙着互相猜忌、清理门户，安陆郡这边就得先把肚子填饱。只有粮仓满了，腰杆子才能硬起来，否则所谓的“稳固后方”不过是纸糊的灯笼，风一吹就破。

他没有带随从，只牵了一匹瘦马，沿着通往城郊的小路慢慢踱步。马蹄踏在泥土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四周是刚刚解冻的土地，散发着潮湿而腥气的气味。这是大秦土地最真实的味道，不香，也不甜，但能让人心里踏实。

安陆郡的田地大多贫瘠，土质板结，像是被岁月风化过的骨头。传统的粟米在这里长得稀疏枯黄，亩产低得可怜，百姓们靠天吃饭，一年忙到头，也就够吃个半年。秦羽看着远处那些佝偻着背脊在田间劳作的农人，眼神平静如水。他知道，靠传统的耕作方式，哪怕把地翻烂了，也养不起这支正在悄然成长的势力。

他在田埂上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：“试验田”。

这块地不大，大约只有半亩见方，位于一片向阳的山坡下。周围则是普通的农田，种着老品种的粟米，长势平平。秦羽站在那块木牌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。

镜面依旧冰冷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
“上线。”他低声说道，声音轻得连旁边的野草都听不见。

铜镜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，紧接着，画面跳转。这一次，没有嘈杂的弹幕雨刷，也没有那个戴眼镜骷髅头的ID闪烁。连接到的直播间显得有些冷清，标题栏上写着一行小字：【现代农业技术交流群·第73期】。

秦羽扫了一眼屏幕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“怎么又是这种冷门频道？”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，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他将铜镜调整角度，对准了面前的试验田，又指了指地上那堆还没完全腐熟的秸秆和草木灰混合物。

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几条：

“楼主又在搞什么奇葩实验？”

“看这土质，像是北方旱地吧？”

“别整那些虚的，直接说问题。”

秦羽清了清嗓子，对着镜子用一种近乎播音员的语调说道：“各位好，我是来自古代安陆郡的一名基层技术员。目前面临土壤酸化严重、有机质含量极低的问题。传统施肥效果不佳，请问如何低成本调节PH值并提升肥力？”

这句话一出，原本死寂的直播间瞬间活跃了起来。

“卧槽？穿越者？”

“不是吧，现在剧本都这么硬核了吗？”

“楼上别闹，看那土的颜色，绝对是真事。酸土嘛，加点碱性物质中和一下就行了啊！”

“草木灰！生石灰！便宜又好用！注意用量，别烧根！”

“还有，秸秆必须充分腐熟才能还田，不然会抢氮素，导致幼苗发黄！”

秦羽一边听着，一边飞快地在脑海中整理这些信息。草木灰呈碱性，可以中和酸性土壤；生石灰也是同样的道理，还能杀菌杀虫；至于秸秆，不能直接埋下去，得先堆积发酵。

“多谢各位大神指点。”他礼貌性地回了一句，随即切断了连接。

铜镜恢复平静，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古铜镜。秦羽将其收入怀中，转身看向那堆混合着未腐熟秸秆的肥料堆。

“看来，还得再等等。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秦羽几乎每天都泡在这块试验田里。

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坐在摇椅上喝茶指挥，而是挽起裤腿，亲自下场。他找来几位当地最有经验的老农，向他们演示新的耕作方法。

“深耕要深，至少二尺。”秦羽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铁锹，挖开一块土，展示给老农们看，“底下的生土翻上来，上面的熟土盖下去，这样根系才能扎得深。”

老农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声嘀咕：“二尺？那不得累死人？”

秦羽笑了笑，没有反驳，只是递过去一根烟卷——这是他从现代直播间兑换来的烟草种子烤制而成的，虽然味道不如现代的浓烈，但也算是一种慰藉。“累是累了点，但收成好了，你们也能多分几斗粮食。这笔账，你们算得比我明白。”

在他的坚持下，几位老农终于点头同意尝试。他们按照秦羽的要求，将那块半亩地的土壤进行了深度翻耕，并将经过初步发酵的秸秆和草木灰均匀撒入土中。

与此同时，秦羽要求每块田地都要有专人记录。

“今天浇了多少水？气温多少？种子间距多少？都要记下来。”他递给一位年轻的书吏一本册子，语气严肃，“这不是为了应付朝廷，是为了以后能复制成功。如果失败了，我们要知道为什么失败；如果成功了，我们要知道怎么让它更成功。”

书吏愣了一下，随即郑重地点头：“大人放心，小人一定如实记录。”

时间一天天过去，试验田里的变化肉眼可见。

普通农田里的粟苗稀疏矮小，叶片泛黄，仿佛随时都会枯萎。而试验田里的粟苗，虽然初期因为深耕和施肥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停滞期，但在进入返青期后，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。

茎秆粗壮，叶片翠绿，穗头饱满。

秦羽每天清晨都会来到田边，蹲下身，轻轻拨开泥土，查看根系的发育情况。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渍，但他毫不在意。相反，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
“这事儿有点意思。”他低声念叨着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
这种成就感，比在朝堂上玩弄权术要真实得多，也踏实得多。因为在朝堂上，你赢的是人心，变幻莫测；而在田地里，你赢的是自然，因果分明。只要你付出了正确的努力，土地就会给你回报。

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，阳光明媚。

秦羽再次召集了那几位老农和书吏，来到试验田旁。

此时，对比已经非常明显。

普通田地的作物，有的已经干枯，有的虽然活着，但穗头细小，毫无生气。而试验田里的作物，株高足足高出普通田地一截，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，沉甸甸的穗头压弯了茎秆，随风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秦羽走上前，伸手摸了摸一株粟米的穗头。颗粒饱满，手感坚实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那几位老农。

老农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巴张成了O型。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，蹲下身，抓起一把泥土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，又看了看手中的粟穗，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神迹啊！”老者喃喃自语，“安陆君，这真是神迹啊！”

秦羽摇了摇头，纠正道：“不是神迹，是科学。”

他没有解释什么是科学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收成的时候，我会按照之前的约定，给你们额外的奖励。但这块地，明年还要继续种。我要看看，在不同的季节、不同的土壤条件下，这个方法是否依然有效。”

老农们连连点头，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感激。

书吏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数据，笔尖在纸上飞舞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，仿佛自己参与了一项伟大的发明。

秦羽站在田埂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一片平静。

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
农业改良不仅仅是提高产量，更是改变人们的种植习惯，建立一套新的农业生产体系。这条路很长，也很艰难，需要无数次的试错和改进。但只要方向对了，就不怕路远。

他转过身，望向远处的安陆郡城。城墙巍峨，炊烟袅袅，百姓们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。

“根基已稳，粮草先行。”他轻声说道，“接下来，该让这片土地，长出更多的奇迹了。”

风吹过田野，带来阵阵清香。秦羽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这份来自大地的馈赠。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，仿佛看到了未来大秦繁荣富强的景象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。

一名信使骑着快马冲入田间，扬起一阵尘土。他翻身下马，气喘吁吁地跑到秦羽面前，单膝跪地。

“大人！京城急报！”信使的声音颤抖着，“御史台查案受阻，赵天霸的代理人反咬一口，指控您私通外敌，意图谋逆！陛下震怒，下令即刻派人前来安陆郡调查！”

秦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

他缓缓直起身子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，目光越过信使的肩膀，投向远方那片郁郁葱葱的试验田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地说道，“让他们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