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崖洞移薪,雾失朝昏
黑石窝的日子,是被雾分割开的。
每到后半夜,河谷里腾起的湿雾便顺着崖壁漫上来,先是薄薄一层,像扯不开的纱,没过山脚的乱石滩;待到天将亮未亮,浓雾已经填满整个山窝,把四面陡峭的黑石崖、坡上稀疏的荒田、散落各处的草寮全都裹在里面。几步之外,人影便只剩下一团模糊;说话的声音撞在雾上,闷沉沉地弹回来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白日里难得云开一线,漏下几缕阳光,照见林间浮动的水汽,不消半个时辰,重又被沉沉的灰雾吞了回去。
“这雾,既能藏人,也能困人。”
李定国站在茅舍门口,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,低声对身旁的王印说道。王印是随他多年的亲将,熟悉边地情形,自到大竹箐再转黑石窝,便专管外层哨探与联络。
“清兵若是循着山谷,一路向西梳搜,这大雾便是我们一层天赐的屏障;可反过来,我们派出去的细作,在雾里也容易迷了路径,一旦偏离山径,失足坠下深谷,连尸首也难寻回。更麻烦的是——雾多则瘴重。这几日,营里染瘴的人越来越多。”
这话并非虚言。
自移驻黑石窝,湿寒瘴疠比在大竹箐时又重了几分。原先熬过一轮的兵士,不少人旧症复发;新倒下的,多是年轻力壮、原本以为自己不怕山林潮气的后生。随军郎中手里那点草药早已捉襟见肘:野葛、黄藤采多了,近处的溪谷边上已经很难寻到;几样稍微名贵一些的治瘴草药,非要冒险往更深、更险的山涧去采,采药的人常常要两三人为伴,还要带上短刀,防备山中毒蛇、山猪。
营里定了不成文的规矩:崖壁下方几处干燥、背风的天然石洞,辟作临时的养病之所。把病患集中安置在那里,一来草寮漏雨潮湿,不宜将养;二来一旦有人瘴故,也便于在偏僻山坳就地掩埋,尽量不让疫气在营盘中间漫延。没有棺木,只寻几块平整石板压在土堆之上;连名字都常常来不及记下,只能由负责记事的小吏,凭着兵士们零碎的口传,在一卷毛边纸上草草录一笔,藏进崖洞深处。
粮草的弦,也越绷越紧。
原先在大竹箐开辟的那些山田,来不及全部移栽过来;黑石窝坡陡土薄,新垦的几处小块坡地,撒下去的旱谷,大半只长出稀疏的青苗。山民暗中送来的补给,更是几乎断绝。
自从吴三桂的告示传遍沿边各寨,悬赏规格一提再提:凡能拿获或指认“伪晋王”踪迹者,赏银千两;私相馈送一粒米、一撮盐,一经告发,土官连同村寨头人都要担罪。那些从前还敢借着采山货的由头,偷偷在山口放下一点物资的山民,如今再也不敢轻易踏足这片靠近铜壁关西侧的山林。偶尔有极个别感念旧情、愿意铤而走险的,也只能在离主营数十里之外、人迹罕至的分水岭上,放下小小的布包,里面往往只有几升糙米、一小块盐巴,再无他物。
军中不得不勒紧口腹。
定国传令:自将领到普通兵卒,口粮一体匀减。每日只有一早一晚两顿稀粥,佐以采来的可食野菜;只有在外长途巡哨、或是冒险进山采药探路的人,可以额外分到半块干薯。他自己也和众人一样,碗里大半是菜,米粒寥寥。李嗣兴好几次看见父亲,夜里腹中饥饿,只嚼两口干硬的野栗充饥,却从来不许旁人为此多置一点吃食。
“我们困在这里,靠的不是粮多,是人心不散。”一次分派口粮时,定国对着围在溪畔的将士缓缓开口,“若是我做上将的,先在吃食上特殊了,底下弟兄们再苦,这口气,也就难提起来了。只是大家心里要有数:省下来每一口,多撑一日,我们就多一分等到南边消息、或是寻到新的落脚处的机会。”
众人默然。没有人抱怨,只是握着粗陶碗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探哨的回报,东面一日紧过一日。
吴三桂的兵马没有急着孤军深入万山,而是采用了“锁边”之策:以腾越为根基,沿着南甸、干崖、盏达一线的山口、要道、津渡,步步设立卡栅;再驱使归附的土司土兵,分成许多小队,以村寨为支点,向着西侧群山做圈层式的搜山。他们不求一次把李定国“挖”出来,只求把所有可能对外联络、向外转移的通道,一条一条卡死。
有一回,远哨在东北方四十余里的一条隘口,亲眼看见几百名土兵,在清军武官监督之下,伐倒大树,堵塞山径;又在路口立起木牌,把朝廷的禁令、赏格,用汉、夷两种文字写得清清楚楚。哨卒伏在密林中远远观望,不敢稍作动静,待到夜色降临,才绕了大半个山,连夜奔回黑石窝报信。
消息传到主营,诸将心里都明白:再在黑石窝长久驻足,无异于自困囚笼。必须早做打算,再寻一条向西、向南,通往缅北边缘的隐秘山道。
二、绝岭寻途,生死音书
往西南通往井梗、阿瓦的正路,已经被缅兵与清廷密探层层把守;走南边,经木邦旧地的几条古山道,多年无人整修,不少路段早已被山崩、洪水掩埋,且沿途土司态度难测。
定国召集王印与几个熟习滇缅古路的向导,在崖洞之中对着残破的手绘舆图,一连议了两三个夜晚。
“旧籍上说,从铜壁关之南,有一条‘野人山背’的小道,不是通商大道,原是旧时采药、采琥珀的山客偶尔才走。从这里往南,翻过三道极高的山梁,穿过一片被叫做‘鬼谷’的原始深林,便能绕到井梗以西,缅北边境的一处无人地界。”一位白发向导指着图上一片空白的区域,声音很低,“只是这条路,近几十年几乎断了。谷中瘴气最烈,毒蛇蚂蟥遍地,连当地夷人都视之为畏途;更不知道,如今有没有缅方或是清人的哨卡,悄悄扎在那些山梁之上。”
“险,是一定的。”定国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空白,“可越是常人不敢走的路,才越有几分避开耳目、继续保有一线生机的可能。”
但在决意远移之前,还有一桩心事,始终悬在他胸口——井梗那边的君臣,至今音讯渺茫。上回向导阿果带回的,只有一些道听途说,并无确切实信。几拨派出去的细作,全都石沉大海。若是就这样一言不发,拔营远去,日后纵然有机会,只怕连一点线索都无从寻起。
他决定,再遣最后一批死士。
一共七个人:亲卫官张惟,带着六名挑拣出来、胆大心细、略懂夷语的兵士;依旧请两位愿意冒死引路的山客随行。他们不带兵器,只佩短刃防身;全部换上夷人粗布衣裳,背上竹篓,装作进山寻找琥珀与沉香的采客。密信写在极薄的桑皮纸上,卷成细条,封进掏空的一段老竹;除了要打听永历、沐天波的确切境况,还要设法确认:缅廷内部,究竟是哪一派占了上风;边境的通道,还有没有零星可通的缝隙。
“此行不求一定见到行在。”定国在崖洞深处,单独召见这一行人,目光沉沉,“只要能确证圣驾安危,把实情带回来,便是大功一件。万一前路已绝,万万不可硬闯。活着回来,比什么都要紧。若是实在回不来,也不必强求传信,只求诸位各自寻一条生路。我李定国,不敢要求谁一定要把命丢在这荒蛮天涯。”
张惟躬身,声音有些哽咽:“晋王放心。我等自滇中追随至今,早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只要尚有一分路,必当探个明白;若有不测,也必设法把消息留下,不使这一线音脉就此断绝。”
趁着一个大雾弥天的拂晓,七个人从黑石窝后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崖缝小径,悄然出发,消失在茫茫林海。
等待,成了营中最难熬的功课。
雾来雾去,日升月沉。约定归期一日日过去,山坳里预先留好的记号,始终空空荡荡。
人心开始浮动。私下的议论越来越多:“前几拨人都没了,这一回,怕是也凶多吉少。”“井梗那边,会不会已经……”话到嘴边,又被人慌忙止住,谁都不愿把那最可怕的猜想明明白白说出口。
李定国不许众人妄传没有凭据的凶信,可他自己,夜里常常独自登上主营后方那座最高的山尖。
浓雾时常遮住视野,什么都望不见;偶尔风暂时把雾撕开一道口子,西南方向只有重重叠叠、无穷无尽的青黑色山影,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。山风卷着潮气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一站就是许久,咳嗽压抑在喉咙深处,只在无人听见的时候,才溢出几声沉闷的响动。
就在所有人几乎快要绝望之时——出发后的第三十二天,一个浑身是伤、气息奄奄的人影,在一个雨夜,被两名在外围巡哨的兵士,从一条布满荆棘的溪谷里拖了回来。
是张惟。
只剩他一个。
两条腿都被尖利的岩石划得血肉模糊;身上多处被蚂蟥、毒虫叮咬,伤口已经红肿溃烂;竹篓早丢了,贴身藏着的那截竹筒,还死死攥在手心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惨白。
郎中连忙把他抬进背风的崖洞,灌下药汤。过了整整一天一夜,他才从高热的昏迷里,艰难地醒转,断断续续,讲出那一段地狱一般的行程。
他们翻过了两道山梁,勉强摸到了“鬼谷”的边缘。谁知谷口早被缅兵设了隐蔽的哨栅,还有不少从内地逃过去、投靠阿瓦朝廷的人,在那里充作向导,专门盘查来自滇地的陌生人。他们试图借着密林绕过去,不料行踪还是被发觉。追兵从两侧山林包抄而来。
“弟兄们……分头阻敌,叫我带着竹筒往回逃。”张惟喘着粗气,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泥污,“他们说……‘一定要把消息带回去,告诉晋王:井梗已被缅兵封锁。沐国公屡次求见,皆被软禁;供给全停;圣驾安危,不明。缅人似已决意,要把行在交给清廷……’”
话还没有说完,他又昏死过去。
那截竹筒完好无损。破开竹管,薄薄的桑皮纸上,只有寥寥数语,正是众人用暗记约定、一旦探明最坏情形,便要记下的内容。
消息像一块巨石,砸在了这支孤旅的心上。
没有哭号,只有漫山漫谷的浓雾,把沉重的悲戚,无声地裹了起来。
三、移旆南荒,残炬未熄
事态已经刻不容缓。
缅北边境的通路封闭;井梗凶兆频传;东面吴三桂的锁边之网,一日日收紧。再困守黑石窝,只有死路一条。
李定国在崖洞之中,召齐尚能到会的将官。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沉郁。
“事到如今,已不必再自欺欺人。”定国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缅廷之心迹,已然昭然。我们再在这里空等,不仅救不得行在,连这一支尚存的兵马,也要尽数困死在万山之中。”
他摊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、多处破损的边地草图:
“我意:全军择日,循着采药人那条‘野人山背’的旧迹,向南转移。不走近井梗,不靠近缅方的主哨,只求在木邦以北、那片荒无人烟的群山之间,寻一块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。只要人还在,只要这面心里面的旗还没有倒,‘恢复’二字,便还没有彻底化为泡影。”
有将领忧心忡忡:“那条鬼谷之路,连张惟一行人都几乎全军覆没。我千余军民,拖带着伤病、妇孺,辎重虽少,终究不是几个人潜行可比。一旦中途暴露,前有缅堵,后有清追,便是绝路。”
“我知道凶险。”定国点头,“可天下之大,我们已经没有多少‘安稳’的地方可选。此行,不求立足,只求‘游存’。今后不再有固定营盘,不再垦作长守;以深山大林为家,化整为零,数股人马互为犄角;哨探四出,一有风吹草动,便即刻向更南、更偏的山谷散开。”
他随即分派诸务:
- 所有不能带走的文书、册籍,挑出最要紧的一小部分,用油布多层裹好;其余无用的、容易暴露身份的纸张,连夜在崖洞深处,悄悄焚化;灰烬撒进山涧流水,不留痕迹;
- 病势沉重、实在无法长途翻山的人,由几位自愿留下、熟悉附近地形的兵士相伴,寻几处极隐蔽的山洞,就地隐匿;能自行寻民寨托身者,也听其自便,各寻活路;定国一一与他们话别,没有一句虚言;
- 主力分为三队:前队由王印领一百五十名精锐开路,逢山开路,探明前路,清除明显痕迹;中队由定国亲自率领,带着余下的能战之士与尚可行动的伤病;后队断后,负责掩埋、消除行军留下的脚印、炊火、折枝等一切行迹;三队之间,以预先约定的烟火、树痕暗号联络;白日多在密林隐蔽,专趁黄昏、星夜赶路;
- 严令全军:沿途不得惊扰荒寨山民;凡必须换一点粮食草药,一律留下银钱或是山货,不许强取一物。越是在绝境,越不能丢了最后一点分寸。
号令传下,人人心知前路渺茫,却无一人公然溃散。
拔营,定在一个浓云蔽月的深夜。
没有号角,没有旗帜。千余人,像一道沉默的暗流,顺着黑石窝后方陡峭的山径,向着南方莽莽无际的野人山深处,缓缓隐去。身后,旧营的崖洞、荒田,很快就被重新涌来的大雾,一点一点吞没。
四、云埋远峤,寸心长悬
一连十余日,队伍穿行在人迹罕至的蛮荒。
山越来越高,林越来越密。古木的冠盖在头顶交叠,几乎把天光完全遮住;地上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而滑,一不小心便会崴脚、滑落。蚂蟥顺着草叶往人身上爬;毒蜂、毒蛇藏在乱石与朽木之间;雨说来就来,冷雨浇透衣衫,一连几日都晒不干。每日只能走上短短一段路程,便要寻岩凹、树洞暂避。
不少伤病之人,没能撑过这一段跋涉。倒下了,同伴就在就近僻静之处,草草掩埋,没有碑铭,只有漫山不息的风雨。
李定国自己,也被一路的湿寒与劳顿拖得愈发衰弱。咳嗽一日重过一日,有时走不多远,便要扶着树干,喘息许久。可他始终坚持步行,不肯占用仅存的几匹驮运物资的老马。李嗣兴一路不离左右,时不时伸手搀扶;少年的眼里,满是忧虑,却从不多言,只把那份不安默默压在心底。
这一日黄昏,队伍暂时停驻在一处高高的山梁上。
向西远眺,视野终于稍稍开阔。苍茫无尽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,向着缅北大地铺展而去;落日把天边染成一片暗淡的赭红,随即迅速沉入厚重的云霭。没有人知道,在那千山万水之外,永历君臣此刻的命运,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。
定国独立于山巅,长久无言。
他心里清楚,属于大明的那个时代,恐怕已经快要走到尽头;可他胸中那一份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执念,还没有熄灭。哪怕从今往后,只能在天涯荒岭之间,做一个无人知晓、无人喝彩的孤臣。
“只要一息尚存,此心不改。”
这一句,他没有对任何人高声说出,只悄悄说给自己,说给这万里无人的荒山野岭。
晚风萧萧,穿过无边林海;残阳下沉,把长长的影子,留在了滇缅边界,那一条早已模糊、却又刻在骨血里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