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雪粒子打在脸上,不大,但密。从江边到城北,一路走回来,肩上落了一层薄白。白马拴在院后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,马的脊背上也白了。她伸手抹了一把马背,雪化了,水珠渗进马毛里,马打了个响鼻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白马拴好,驳壳枪检查一遍。她没有进屋,站在院子里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对岸的山炮,就在那个方向。隔着一条江,隔着几里地,炮口对着她的院子。白天她用望远镜看的,炮管子是真的,炮座是假的。但金成浩说了,假炮比真炮还麻烦。真炮你不会怕,假炮你得想,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
她站在雪里,看了三秒。然后转身进屋,铺开地图。
油灯点起来,火苗跳了一下,把地图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的手在地图上从商社的位置往北划,划到江边,停在渡口那个圈上。那个圈是她三天前标的。当时她画了个圈,写了“江沿帮”,然后画了一个问号。现在问号还在,但圈旁边多了几条线,连到码头、旅馆、商社。三条线,一个问号,一个圈。
孙明跟进来,站在门口,肩上的雪还没化。
“赵先生,马德山和金成浩到了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马德山和金成浩进了屋。赵曼一坐在桌后,地图铺在桌上。马德山站在左边,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金成浩站在右边,手插在袖筒里,猎刀别在腰后。灯光照在三个人脸上,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窗纸上偶尔传来雪粒撞击的细碎声响。
赵曼一把地图推到桌中央,手指点在延边城东瀛商社的位置上。
“对岸的山炮,方向城北。说明有人告诉了对岸,城北有什么。可能是商社的伙计,可能是旅馆那三个便衣,也可能是码头上的人。不管是谁,线头在商社。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动?”
“五个组同时动。第一组,你带人,堵商社前门。第二组,刘德贵堵后门。第三组,金成浩带人上房顶,架机枪。第四组,朴永哲带人在街口望风。第五组跟我,进去。”
金成浩问:“商社里有几个人?”
“平时五六个伙计,晚上留两个守夜。但旅馆那三个便衣,今晚可能过去接头。所以今晚动手,一锅端。”
马德山沉默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,又抬头看了一眼赵曼一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。
“赵先生,商社里可能有百姓。”
“我知道。进去之后,伙计和百姓蹲墙角,别动。拿枪的,打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曼一看了马德山一眼。这个老兵,打过直奉大战,脸上的疤是弹片划的。他问的不是“打不打得过”,是“伤不伤百姓”。这一点,她记下了。
“马德山,第一组主攻。你打头。”
“是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金成浩。朝鲜族猎户,从小在江边长大,枪法准,话不多。他站在那里,手放在腰间驳壳枪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灯光照在他手背上,手背上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。
“金成浩,机枪架在屋脊后面。如果有人从后窗翻出去,你负责。”
“打腿还是打头?”
赵曼一看了他一眼。
“打准。”
“明白。”
金成浩点头,转身走了。推门的时候,一阵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,灯苗猛地晃了一下。马德山也走了,临走前回头看了赵曼一一眼,想说什么,没说,把门带上了。
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退出弹匣,一颗一颗检查子弹。子弹压满,弹匣推回去,保险关好。她拿起第二把,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检查。两把枪,二十四颗子弹,一颗不少。
然后她站起来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。衣裳是粗布的,洗得发软,穿在身上不显眼。她把两把驳壳枪别回腰里,一把在左,一把在右,枪柄朝外,顺手就能抽出来。
白马拴在院后。她走过去,拍了拍马脖子。白马抬起头,鼻子拱了拱她的手,鼻息温热,喷在她手心里。
“今晚不用你。”
她推门出去,走进夜色里。孙明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街口。雪落在两个人肩上,谁也没说话。
“孙明,你去军部。告诉郭军长,今晚城东有事,让他的人别往城北来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就说‘赵先生那边有数’。”
孙明走了。赵曼一站在街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雪越下越大,街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她转身,往城东走。
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。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传出来,又被雪吞没了。巷口有条狗,趴在地上,看见她走过来,抬了一下头,又把头埋回爪子里。
子时,延边城东。
东瀛商社的门面不大,临街三间铺面,后面一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货。前门挂着灯笼,后门通着一条窄巷。雪落在商社的灯笼上,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,把商社的招牌照得忽明忽暗。招牌上的字是黑漆写的,笔画像刀刻的一样硬。
赵曼一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,身后是第五组的十个人。她看了商社一眼,前门关着,窗户透出一点光,后院有人影晃动。灯笼下的雪地上,有一行脚印,从街口通到后门,脚印是新的。
马德山从左边巷口探出头,比了个手势。第一组到位。
刘德贵从右边巷口探出头,比了个手势。第二组到位。刘德贵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上落了雪,他也不管。
金成浩在房顶上,机枪架在屋脊后面。第三组到位。机枪的枪管从屋脊后面伸出来,黑黢黢的,像一根烧火棍。
朴永哲在街口望风。第四组到位。他蹲在街角的墙根底下,手揣在袖筒里,眼睛盯着街两头。
赵曼一点了下头,带着第五组,穿过街道,贴到商社前门边上。门从里面闩着,但左边有一扇窗户,窗栓松了。她用手一推,窗户开了。第一个人翻进去,第二个人跟着,赵曼一第三个。
铺面里黑着,只有后院透过来一点灯光。货架上堆着布匹、药材、铁器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煤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听见后院里有人说话,东瀛话,还有一个中国口音。东瀛话听不出内容,但中国口音说了一句“货在船上”。
她竖起两根手指,朝后院方向指了一下。
五个人分成两组,一组堵后院门口,一组跟她上二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响。她走一步,停一步,等声音散了再走下一步。马德山跟在她身后,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位置。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,灰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,像是有人扶着扶手刚上去过。
二楼三间房。第一间空着,门半掩着,里面堆着空箱子。第二间锁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东瀛字。第三间门缝里透出光。她贴到门边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明天晚上,货送到渡口。两门炮的零件,分三批过江。”
“渡口那边谁接?”
“江沿帮的人。他们收了我们三条船的钱。”
“郭松龄那边——”
“郭松龄在等奉天的命令。他不会动。”
“那个女教员呢?”
“一个教书的,翻不起浪。”
赵曼一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保险打开。她的手指在枪柄上紧了一下,又松了。
然后她一脚踹开门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屋里三个人,两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桌上摊着一张图,图上是图们江的航线。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支短枪,看见门被踹开,枪抬起来。
赵曼一的驳壳枪先响了。
一枪打在胸口。站着的那个倒下去,短枪脱手,在地上滑出去,撞在墙角,发出一声脆响。坐着的两个愣了一下,其中一个伸手去摸桌下的枪,赵曼一的第二枪打在他手上,第三枪打在他头上。另一个举起手,嘴里喊了一句什么,赵曼一没听懂。
但里间还有第四个人。
赵曼一听见窗户响,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间翻出去。她来不及开枪,喊了一声:“金成浩!”
房顶上,金成浩的枪响了。翻窗的人从半空中摔下来,落在后院的地上,抱着腿叫。金成浩把枪收回来,对身边的猎户说了一句朝鲜话。猎户点了下头,把枪口从屋脊后面缩回去。
他说的意思是:“打腿。赵先生要活的。”
赵曼一没有停。她跨过地上两具尸体,走到桌前,把那张图拿起来,折好,揣进怀里。桌上还有一封信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是东瀛字,收信人写着“田中”。信纸折了三折,蜡封上盖着一个圆形的印,图案看不清楚。她也揣进怀里。桌上还有一支钢笔,一个烟盒,半盒烟。她没动。
然后她转身下楼。
后院里,马德山已经把人堵住了。两个守夜的伙计蹲在墙角,一个穿便衣的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没有枪,但腰里鼓着。刘德贵从后门进来,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人按住。从腰里摸出一支短枪,一把匕首,还有一个小本子。
赵曼一走到院子里,扫了一眼。两个伙计,一个便衣,还有一个抱着腿的,就是刚才翻窗的那个。便衣抬头看她,眼神里先是慌,然后是恨。他三十来岁,方脸,嘴唇厚,脖子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你是谁?”
赵曼一没理他。她转头对马德山说:“楼上两个,死了。这两个,带走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伙计,问清楚。没问题的放,有问题的带回去。”
马德山点头,把人拖走了。两个伙计蹲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赵曼一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李……李二。”
“哪个是东瀛人?”
“就……就那个站着的。便衣那个。他不是伙计,是前天来的。说是做买卖的,但住在后院,不出门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,站起来。对刘德贵说:“查一下他的底。从前天住进来开始,去了哪,见了谁,说了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。
赵曼一最后走出商社。金成浩从房顶上下来,机枪背在肩上,雪落在他的帽檐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走到赵曼一面前。
“赵先生,街口有人探头。像是警察。”
“别管。走。”
五组人散开,各走各的路。赵曼一带着第五组,从窄巷绕到城北,翻墙进了院子。白马在院后,她走过去,拍了拍马脖子。雪还在下,白马的背上又白了一层。
“没事了。”
她进屋,关上门。灯没点,她坐在黑暗里,把怀里的图掏出来,铺在桌上。借着窗外的月光,她看了一遍。图们江航线图,上面标着三处渡口、两条小路、一个接头点。接头点在江沿帮的船上。她用铅笔在“江沿帮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重,铅芯断了一截。
她又掏出那封信。东瀛字,她看不懂。但她记住了信纸的质地、折痕的方向、蜡封的图案。信纸是厚的,有暗纹,折痕压得很深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。蜡封上的印,是一个圆形,中间有字,但她认不出。这些东西,明天让王敬之看。
她把图和信折好,放进抽屉,用一本书压住。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写了三个字:江沿帮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笔。写完了,折好,压在抽屉里的那张图上面。
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两只手,都沾着血。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。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。血已经干了,但指缝里还有一点,黑褐色的,嵌在皮肤纹路里。
她想起那个站着的男人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看着她的样子。跟四川那个保长一样。也是两枪。第一枪打在手肘上,第二枪打在胸口。她记得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看着她的样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把手洗干净。水倒进院子里,渗进土里。雪还在下,新雪盖旧雪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她重新坐下来,在灯下写了一行字。毛笔,小楷,字迹端正:
商社已清。货从江上来,走江沿帮的船。下一步,查江沿帮。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放在抽屉里那张图的上面。然后吹灭灯,和衣躺下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