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赵曼一照例骑马到江边。
天刚亮,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她把马拴在渡口边的柳树上,走到江岸,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,朝对岸看。晨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飕飕的。
瞭望塔上,哨兵正在换防。旧哨兵下来,新哨兵上去。中间空了半盏茶的工夫。她掏出本子,记下时间。
然后她转身要走,忽然停住了。
对岸的炮阵地上,多了两门山炮。炮口朝着这边。她掏出望远镜,看了很久。炮口的朝向,不是对着渡口,不是对着军部,是对着城北。
城北。识字班。她的院子。
她把望远镜收起来,翻身上马,往城里赶。一路上,她骑得很慢。白马似乎也觉出了什么,步子比平时沉。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,手指没有扣扳机,但掌心贴着枪柄,能感觉到布条缠裹的粗糙。她在想一件事:对岸摆炮,对准城北,是给谁看的?
给她看的。给识字班看的。给城北院子里那几十个孩子看的。
他们想让她慌。她一慌,就会调人、调枪、调动。她一调动,对岸就知道她的人在哪、有多少、往哪走。她的人,就是别动队六十个人,五个组,分布在城北、城南、江边、山里。她一调,对岸就全看清了。
她不能慌。
到了城北,孩子们还没来。她走进院子,白马跟在后面。她站在教室门口,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三间房,一间住人,一间上课,一间做饭。马棚里铺着干草。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孩子们画的图们江,粉笔痕清清楚楚。江从西来,先往北拐,再往东拐。金玉姬画的那条江岸线,弯度画得准,连江边那块大石头都标上了。
她看着黑板上的图们江,看了三秒。然后转过身,对刚进院子的孙明说:“去把马德山和金成浩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孙明转身跑了。赵曼一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车的、送信的。一切如常。巷口卖豆腐的老头照常支着摊子,铁匠铺的锤声一下一下,远处码头上有人喊号子。
但她的手指,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,没有松开。
对岸的山炮对准了她的院子。说明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说明别动队里,或者识字班里,或者这条街上,有眼睛在盯着她。她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在延边办学,教孩子画图们江,看对岸换防,报浅滩渡口,这些事迟早会被对岸知道。只是比她预想的快了些。
马德山先到的,喘着气,脸上的疤绷得紧。金成浩后脚跟着进来,手里还攥着猎刀。赵曼一没让他们进屋。她站在院子里,把望远镜递给他们,指了指对岸的方向。
马德山看了一眼,放下望远镜。
“两门炮。对着城北。”
金成浩接过望远镜看了很久。他先是站着看,又蹲下来看,最后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,眯着眼朝对岸望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放下望远镜,说了一句朝鲜语。赵曼一没听懂。
“他说什么?”
马德山翻译:“他说那两门炮是假的。”
赵曼一愣了一下。
金成浩又说了一句。马德山翻译:“他说炮管子是真的,但炮座是假的。木头架子刷了漆,远看看不出来。他打过猎,见过真炮。炮座应该有驻锄,那两门炮没有。”
赵曼一拿过望远镜,仔细看了一遍。炮位下面确实没有驻锄。炮管子架在木架子上,刷了灰漆,远看像真炮。她调了一下焦距,看见炮管和炮座的接缝处有一道细缝,木头的纹路在漆下面隐约露出来。
金成浩又补了一句。马德山翻译:“他说,真炮的炮管上有瞄准镜座,那两门没有。假炮比真炮还麻烦。真炮你不会怕,假炮你得想,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赵曼一放下望远镜。
对岸摆了两门假炮,对准城北。意思是让她看见,让她慌,让她调人、调枪、调动。她一调动,对岸就知道她的人在哪、有多少、往哪走。
她站在院子里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对马德山说:“告诉各组,一切照常。识字班照常开课。白马照常遛。我照常去江边。”
马德山看了她一眼。
“赵先生,对岸有炮。”
“假炮。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”
赵曼一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马棚前,拍了拍白马的脖子。白马抬起头,鼻子拱了拱她的手。
“真假都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他们想让我动。我就不动。”
当天上午,孙明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孙明把赵曼一的简表放在桌上。简表上多了一行字:对岸炮阵地新增山炮两门,炮口朝城北。经查,假炮。炮座木质,无驻锄,无瞄准镜座。
郭松龄看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简表翻到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。然后他拿起铅笔,在延边城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两个字:不动。
“告诉赵先生,”郭松龄说,“照常。”
孙明转身要走,郭松龄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再加一句——对岸摆假炮,是想让她动。她不动,对岸就白摆了。”
孙明记下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下午,城北识字班的孩子们照常来上课。赵曼一照常站在院子里,教他们画图们江。
金玉姬画完了,举起来给她看。赵曼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用竹鞭点了一下图上的江岸线。
“这里,再往北弯一点。对岸的炮阵地,画上。”
金玉姬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在图上加了一个小方块,标上“炮”字。
赵曼一站起来,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。三十多个,六岁到十五岁,蹲在地上,趴在石板上,手里的粉笔一笔一笔画着图们江。他们不知道对岸有两门炮对着这边。他们只知道赵先生今天教他们画江。
白马在院角吃草,偶尔抬起头,朝江的方向看一眼。
马德山从外面进来,在赵曼一耳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各组都通知了,照常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“金成浩那边呢?”
“他在江边。说今天多待一个时辰,看对岸有没有后续动作。”
“好。”
马德山转身走了。赵曼一重新走到孩子中间,拿起竹鞭,点了一下刘小梅的石板。
“这条路画弯了。从渡口到东街,是直的。重画。”
刘小梅把石板翻过来,重新画。
一切照常。
当天晚上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简表重新抄了一份。她在纸边上注了一行字:
对岸假炮两门,对准城北。意图:诱我调动。我部不动。郭军长批:照常。
然后她放下笔,拿起驳壳枪,退出弹匣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保险关好,别回腰里。她又拿起另一把枪,检查了一遍,放回枕边。
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白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拍了拍马脖子。
白马低头啃了一口干草,打了个响鼻。院墙上的枯藤被夜风吹动,一片黄叶落在马背上,赵曼一伸手拂掉了。
她腰间那两把驳壳枪,一颗子弹上了膛。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