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第一组组长马德山来找赵曼一。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孩子画地图。她把粉笔放下,让孩子们自己画,走到马德山面前。
“说。”
“东瀛商社的伙计,姓孙,本地人。以前在药铺当学徒,后来去了东瀛商社。这几天他老往码头跑,跟跑船的搭话,问对岸的情况。还跟旅馆的跑堂打听,最近住了什么人。”
“盯了几天?”
“三天。每天下午都去码头,跟同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是跑船的,常跑对岸。但盯了三天,没盯出上下线。他就是问,没接头。问完了就走,不回头,不等人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继续盯。别惊动。盯出上下线,再报。”
马德山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赵曼一叫住他。
“马德山。”
“到。”
“那个姓孙的伙计,问话的时候,跑船的什么反应?”
马德山想了想:“跑船的说话不多。问一句答一句。但有个动作,姓孙的问‘最近江上怎么样’,跑船的摸了一下耳朵。问了三回,摸了三回。”
赵曼一没说话。她从兜里摸出本子,记了一笔。
“继续盯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第五天,第三组组长金成浩从江边回来。
“赵先生,对岸的巡逻艇,加了夜班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夜里开始。以前晚上只有一趟,现在两趟。第二趟在半夜,不开灯,靠岸走。但我看了三天,看不出规律。有时候半夜,有时候后半夜。有时候靠南岸走,有时候靠北岸走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图们江对岸的布防图,她标得清清楚楚。巡逻艇的航线,她用蓝铅笔描了一条线。加了夜班,说明对岸在防什么。但看不出规律,说明他们在藏。
“他们艇上几个人?”
“两到三个。看不清脸,但动作不乱。有一个人站在船头,一直朝着我们这边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江。看岸。看哨卡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巡逻艇航线旁边注了一行字:双艇,夜班,无灯,窥岸。写完之后,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继续看。看七天。看清楚了再报。”
金成浩点头走了。
第七天,第二组组长刘德贵来报。
“赵先生,城南旅馆住了几个‘做买卖的’,口音不对。”
“什么口音?”
“听着像朝鲜那边过来的,但说话带东瀛腔。住了五天,白天不出门,晚上出去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,用布包着,圆筒筒的。”
赵曼一抬起头。圆筒筒的。炮管子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住二楼靠里的房间。但他们不跟外人接触。送饭的伙计说,他们连门都不开,饭放在门口,自己拿进去。拿进去之前,先开一条缝,看清楚外面没人,才伸手。”
“旅馆老板呢?”
“本地人,姓钱。早年在大连做过生意,会几句东瀛话。旅馆里住的人杂,跑船的、贩货的、走亲戚的都有。钱老板不问客人来路,给钱就住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盯住。别动。看他们跟谁接头。还有,查一下钱老板。早年在大连做什么生意,跟谁做过。”
刘德贵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三份报告摆在桌上。
东瀛商社的伙计在打听对岸,但盯不出上下线,只问不接,问完就走。对岸巡逻艇加了夜班,但看不出规律,有班没规,忽南忽北。城南旅馆住了三个带东瀛腔的便衣,手里有圆筒筒的东西,但不出门,不接触,有货不出,等人上门。
三条线单独看,都不完整。都是断的。
但赵曼一把三条线摆在一起,看了一会儿,拿起铅笔,在延边城地图上画了三个圈。
商社。码头。旅馆。
三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,连起来。线的尽头,是城东。郭松龄的军部。她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旅馆那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:收货。在码头那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:转运。在商社那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:存货。
写完之后,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商社和码头之间加了一条虚线。又在码头和旅馆之间加了一条虚线。虚线比实线粗,上面打了一个问号。
商社到码头,谁在运?码头到旅馆,谁在送?
她把地图折好,揣进衣兜。然后拿起驳壳枪,退出弹匣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保险关好,别回腰里。她又拿起另一把枪,检查了一遍,放回枕边。
她走到院子里,白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翻身上马,往城东去了。
军部门口,警卫认得她,没拦。她走进院子,郭松龄正在屋里看地图。看见她进来,放下铅笔。
“有情况?”
赵曼一把地图摊在桌上。三个圈,一条线,六个字,两条虚线,一个问号。
“东瀛商社的伙计在码头打听对岸。对岸巡逻艇加了夜班。城南旅馆住了三个便衣,手里有圆筒筒的东西。三条线连起来,指向东瀛商社。商社存货,码头转运,旅馆收货。东西从对岸来,经码头,进旅馆。商社是窝。但商社到码头、码头到旅馆,谁在运、谁在送,还没盯出来。”
郭松龄看了半晌。
“商社背后是谁?”
“田中。延边东瀛商社的老板,跟奉天总领事馆有关系。李维周那边有记录,但没证据。”
郭松龄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商社那个圈上点了一下。
“盯。”
“已经在盯。”
“盯多久?”
“盯出上下线。盯出他们跟谁接头、送什么东西、往哪送。”
郭松龄沉默了两秒。
“要人给人,要枪给枪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郭松龄叫住她。
“赵曼一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放手去做。”
赵曼一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放心。”
郭松龄没再说话。赵曼一推门出去,翻身上马,往城北去了。
院子里,警卫排长走过来。
“军长,城北赵先生,到底什么人?”
郭松龄看了他一眼。
“教书的。”
警卫排长没再问。
郭松龄站在地图前,看着延边城。商社、码头、旅馆,三个圈连成一条线。线的尽头,是东瀛。他拿起铅笔,在渡口那个圈旁边又注了一行字:便衣过江,疑似炮管。已查。盯。
然后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风从江面上过来,把窗扇吹得微微作响。
他知道,对岸有人在听。他也知道,城北有人在看。而他,在图们江和延边城之间,站着。
(第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