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册样本明细搁在我桌上的时候,封皮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
薄薄一册,蓝布面,角上磨得起了毛。勘验司主事的手按在封皮上,指节压得发白,像是怕我伸手抢,又像是怕我不伸手。
“前几轮的数都在里头。”他说,“换我勘验司的名字,从你那本账上划掉。”
我没去碰那册子。
他比我预想的来得快。我托裴无咎在符阵司递的那点风声才出去两天,勘验司的人就坐不住了。这说明他们账上的东西比我估的还脏,也说明这个主事是自己拿的主意,司里未必知情——真知情就不会只拿一册样本明细来换,得把底裤底下压的东西都翻出来。
我把自己的账册翻开,摊在桌上,指着一行号。
“第七、第八我还没查到人,号已经替它们留好了。”
主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们的编号,怎么从来不见自然数?”我翻了一页,指给他看,“一到六都有名有姓,到了七就只剩一个‘清账人’三个字,八是我。中间那些数呢?被谁吃了,还是根本没打算给人?”
他端起茶盏,凑到嘴边,没喝,又放回原处。茶是我给他倒的,他不喝,也没法挑理。
“陆账房,做买卖哪有问成色的。”他站起来,整了整袖口,“你开的是价,我出的是货,合得来就换,合不来——”
“合不来你回去怎么交代?”我说,“就说我没接?还是说,你把前几轮的样本明细白给我看了封皮?”
他走到门槛才回头,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框上。
“查编号,不如查编号是谁编的。”
说完抬脚就走。外头雾线正往上爬,天还没黑透,雨已经落下来了,细得像筛面。他没撑伞,几步就化进雾里,连个背影都没留。
我坐了半晌,把那册蓝布皮样本明细翻开来。里头记得挺细:第几轮、收了多少、损了多少、剩了多少。可每一页的“收”都比“损”多出那么一小截,多出来的那截不写去处。合着这册东西确实能换他勘验司一个名字——换我在账上把他们的那一页翻过去。
我没翻。
编号这事压在心里,比那点样本明细重多了。
裴无咎来的时候雨还没停。他披着块油布,进门先抖水,抖完了才把一个布包搁在桌上,从里头取出一册旧规。纸都黄透了,边角碎得像干叶子。
“编号归谁编?”他听见我问,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“两司共用。”
“说细的。”
“符阵司录名,勘验司核验。每轮开局前,编号统一预留到册子上,人是后填的。底册收在存档房。”他把旧规翻到那一页,指给我看,“这一条,是早年间定下的。开一轮,留一批号,谁填进去算谁的。没填完的号空着,下一轮接着用。”
“空着的号,谁管着?”
“存档房。”他顿了顿,“底册在那儿。”
“走。”
存档房在符阵司后巷最里头,夹在两道墙之间,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。
说是房,其实只剩半截焦墙。墙根底下堆着些烧化的黑砖,砖面起了泡,一敲是空的。上头搭了个棚子,四根柱子三根歪,看门的老卒就坐在棚底下,脚边搁着个瓦盆接漏雨。
“七年前那把火。”老卒拿脚踢了踢脚下的黑砖,“烧了三天三夜。底册一页没剩。”
我蹲下来,捡起半块砖,掂了掂,又放下。
“三天三夜?”
“火从存档房起,烧到西厢,又蹿回前头。扑不灭,怎么扑都扑不灭。”老卒眯着眼看天,“后来才知道,烧的是油。底册上浇了油。”
“谁浇的?”
老卒没接话。他把脸别过去,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那时候才来两年,蹲在巷口,进不去。符阵司的人封了巷子,说里头有蚀潮漏了,谁进谁死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可那火,是有人点的。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个人影,从墙上翻出去。穿的是司里的袍子。”
裴无咎在旁边翻旧规,翻出火前一年的调阅登记簿——符阵司的规矩,凡动底册必须登记,一本一册,压在司里存档。他从司里调出来的时候,簿子还是新的封皮,翻开里头,墨迹也还算清楚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借阅人一栏,空白。
时辰:三更。
就这俩字。借了底册,没留名。三更天,不开衙、不点卯、雾最重的时候。
我把簿子推给裴无咎。
“抄一份。字迹得跟原件对得上。”
他坐下来,从袖里抽出笔,蘸了墨,落在纸上。一笔一画,摹得极慢。他抄东西有个习惯,先看半个字,再落笔,像怕摹歪了。
抄到一半,笔尖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
“怎么了?”
他不说话,眼睛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那半行字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我绕过去,俯身看那半行字——照登记簿上空白借阅人那一栏的“三更”二字描的——又抽出他搁在桌角的除名文书,并排一放。
登记簿上“三更”的笔锋,起笔往左撇,收尾往下拖,跟除名文书上“裴无咎”三个字的排布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一样的。那一点横折的方角,那一撇收尾处的小钩,连力道轻重都是一个模子。
裴无咎的手开始抖。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,越洇越大,把半个“更”字都吞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我没来过这里。七年前我还没进司,我才刚开蒙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个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它跟我写出来的一样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脸色白得像刚从雾里捞出来的,“我方才照着描,描了十几遍才描到七八分像。这簿子上的字,跟我在除名文书上写的一模一样——连我自己都写不出第二遍一模一样。”
我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,搁在砚上。
“七年前点这把火的人,用了你的字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声。
“不光你。”我把登记簿翻回前几页,一条一条看下去,“前面还有几条,借阅人一栏都是空的。七年前这把火之前,底册被人陆陆续续调出去过三回。三回都没留名。时辰都是三更。”
“拿别人的笔,做看不见的账。”他声音发飘。
“这不是你的字被偷了。”我把簿子合上,“是有人成批量地备着几手字,谁都用得着。你还没进司的时候,你的手还没写过一个字,人家已经能拿你的字签借条了。”
裴无咎盯着那半行被墨点吞掉的“更”字,半晌没动。
外头有风漏进半截焦墙,把棚子上的那块破席吹得翻了个角。老卒还蹲在瓦盆边,一下一下地舀水,像根本不往这边看。
我站到棚子底下,往那道只剩一线的天光里看。
七年前。
那时候我还在崔家,替崔冲和挨那一场腐朽劫的反噬。那时候我已经被抽了大半生机,记忆让人改得七零八落。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裴无咎——他进符阵司,是近几年的事。
这账,从七年前就替我记好了。
“陆账房。”裴无咎在身后喊我,声音已经稳住了,可我听得出那股稳是硬撑的,“这份簿子,我抄完了放在哪儿?”
我转过身。
“不抄了。”我把登记簿拿起来,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拿去存档。有人问,就说查编号,查到一条火前的调阅记录,笔迹待核。”
“那这条笔迹——”
“先核着。”我说,“核的人得靠得住。”
他攥着簿子,看我。
“你是说,司里——”
“我没说。”我打断他,“火前最后一条借阅记录,和你除名文书上的字一模一样。这事儿眼下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。你往司里一报,那就是三个人知道——第三个人是谁,你猜得到吗?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可我要是不报——”
“不报,你就得自己查。七年前谁摸过你还没写过一个字的手。”
雨小了。雾线从巷口爬进来,贴着地,一点一点漫过那些烧化的黑砖。
裴无咎把簿子揣进怀里,拿油布裹紧了,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陆账房,火前那三回,翻开的都是哪几页?”
“第七、第八,还有前头一个空的号。”
“空的号?”他回头,“那号后来填了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到今天还是空的。”
他没再问,扎进雾里去了。
我蹲下来,把那册蓝布皮样本明细捡起来,拍了拍封皮上的灰。勘验司想拿它换一个名字——他们要换掉的那个名字底下,压着的就是这些空号。
有人七年前就替我备好了号,也替我备好了人的笔。我一个都没填进去。
那我到底是漏出来的,还是被人留着的?
这问题我还没答上来。但今晚我知道了另一件事——留我的那个人,在七年前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。
棚子底下,老卒把瓦盆里的水倒了,站起来捶了捶腰。
“后生,”他说,“你要真想查那把火,去问问西厢的老录事。他那天当值,火起来的时候,他是从里头跑出来的。”
“他没死?”
“死了。”老卒把瓦盆扣过来,“可死之前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底册没烧绝。起火之前,有人抄了一册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