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一掀,进来一股雾味。
不是雾瘴那种呛人的,是外城边上常有的那种,凉,带腥,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在日头底下搁了半个时辰。
崔暮垂下手,等帘子自己回到门框上,才往里走。他鞋子干净,鞋帮上一道泥点也无。收尸人跑雾线跑了二十年,还能把鞋走成这样,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。
他走到账台前,先抬手把台面上一点浮灰抹了,才把木匣搁稳。
掀盖。
一股甜味漫出来,压过了满屋的墨臭。
帖子上压着半块忘忧脯,黑褐色,搁在一层油纸上。切口齐整,是拿刀切开的。
我没碰帖子。
先捏起糖。
糖在指间凉,硬,表面浮着一层薄霜似的白。凑近了闻,甜底下压着一股旧纸灰的味儿——雾里泡过的东西,都带这个。
“冲和少爷说,”崔暮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份抄过很多遍的清单,“清到崔安为止。崔安手下七个经手人,一个不留。”
我把糖放回油纸上,指尖沾了点甜,在账台边沿蹭掉。
“坐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那你站着。”
我把帖子翻过来,背面朝上,看了看崔家的印。印是规规矩矩压在一角的。我又把它翻回去,两根手指推着,一路推回木匣边上。
“上一轮也有人跟我说‘到此为止’。”
崔暮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陈砚。”
他嘴唇开了一线,又合上。
“你去问你们账上,”我说,“第七个是谁收的。”
崔暮没有答话。
他的手还搭在木匣边缘,拇指在匣沿上按住,按得很稳。稳得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按在这一处。
雾线那边远远滚过一阵车轱辘声,收尸队的车,出城了,或者回城了,听不真切。
门槛上有人动了一下。
缺牙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那儿了,一条空袖管掖在腰里,另一只手扒着门框。他嘴里嚼着东西,含糊地开口:“局部是啥意思?”
我把账台上的算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拇指推珠。
“砍手保胳膊。”珠子上去,又下来,“他舍崔安,保自己。”
缺牙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。
是那半块糖。我捏糖的工夫,他顺手摸走的。我原也没拦。
“那胳膊不还是你的?”他说。
崔暮的拇指从匣沿上松开了。
“匣子留下。”我说,“人也回去。”
“冲和少爷还等着回话。”
“回话就是,崔安名下这七个人,谁签过我的契,我清谁;谁没签,我不动。想拿七个人堵我的嘴,堵不住。”
崔暮看了我一息。
“那若是他自己签过呢?”
“那他就该在账上。崔安的账,我没清到‘崔冲和’三个字。”我说,“你回去,把这话原样说。”
他合上匣盖,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第七个,”他说,“是我收的。”
门帘落下。
缺牙把糖又塞回嘴里,囫囵嚼着:“那他还问?”
“他问的不是第七个。”我把算盘归位,珠子哗啦一响,“他问的是第八个。”
缺牙挠了挠脖子,没再问。
糖他就嚼了这一口,剩下的黏在手心里,一整天都没舍得舔。
这三日,我照旧每日开账台,照旧拨珠子。
清的不是崔安的账,是陈砚的。从旧档调出来的迁出记录,一张纸,正反两面都是字。
正面写得规规矩矩:迁出那天的日子,去处,押送人画押。有一处墨点,落在“迁出”两个字旁边,比别的字都重,像是笔停了很久之后又落下去的。
我把这张纸压在算盘底下,没动。
到第三日晌午,裴无咎来了。
他捧着牒,一路从坊门那边过来,袖子底下两只手捧得很正。他身上那件符阵司的书吏服洗得发白,肩头一块补丁,针脚是外城的手艺,针脚歪歪扭扭,不是司里发的。
进门,他先把牒文在账台上铺平,四角按了按。
“内城四房联名,”他念,“清账监护牒。”
四房是哪四房,他没念,我也没问。名字落在纸上就是分量,落不到纸上,就只是名字。
“清账一事,自设清账人以来,一人执笔,无人复核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。
不重,就半口气。可铺平了的牒文被他这一顿,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我看着他。
他吸了口气,把后半段念下去:四房议请增设副清账人一名,同录账目,分笔复核,以杜前弊。
念完,他把牒文往我这边推了半寸。
“我只管录名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牒文怎么写,我念怎么是。字不是我拟的。”
“这牒什么时候拟的?”
“三日前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三日前,崔暮的匣子刚从我账台上抬走。
“念得不错。”我说,“你手在抖。”
裴无咎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“我这辈子只做一件事,”他说,“把名字录进符阵,或者划掉。别的我不管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,是录名,还是划掉?”
他没接。
我把牒文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,又倒着看了一遍。
四房的意思很好懂。我一人执笔,无人复核,那就在我边上插一支笔。名义上是帮,实际上是分。分我的笔,就是分我的账。
“加人,可以。”
裴无咎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我从账台底下的格子里抽出一张白纸。干净的,没写过字的。砚台里的水是早上新换的,我自己研墨。
笔蘸饱了,我写。
头一行:账错一字,同罪。
第二行:账错十数字,同罪。
第三行:账错至须重核,执笔人与复核人同认其罪,符阵司准此。
我把笔搁下,把纸往前推了半尺。
“四房推的人,什么时候来?”
“人已经在坊门外候着。”
“那就请进来。”
三个人进来。
头一个穿绸,料子是好料子,可袖口起了毛——大约是旧年做的衣裳,今年才翻出来穿。第二个穿官毡,进门先迈左脚,迈得很小心。第三个进门先抬头看了看房梁,像在估这屋子还能撑几年。
三个人围着那张纸看。
我把算盘拉到面前,拨了两下,在心里给他们一个一个记。
绸衣那位把纸举远了些,眯眼:“这字太密了。”
“密才不漏。”我说。
“这一行一行的,都是罪啊。”
“本来写的就不是功劳。”
他在纸前头看了足有十二息,把纸搁下,退开半步,两只手拢进袖子里。
官毡那位凑近些,看完了,把纸放回桌上,也退半步,两手垂着:“此事须回府禀明。”
“请。”我指了指门。
他不走。
廊下那位已经把纸看完,移步退到门槛外头去了。我跟着到门口,看见他正仰头看天。日头偏西,雾线在天边上压着,红里透灰。他看得极认真,像一辈子没认真看过天。
日落之前,我就这么守着。
纸还空着。
廊下那位从看天改成看云,又从看云改成数归鸦。官毡那位垂着手站了半个时辰,中途把袖子里的手换了一回拢法,还是不开口。绸衣那位把袖子一振,走回来,说了句“改日再议”,语气里没什么底气,说完也就真走了。
跟着走了第二个。
第三个等最后一线光从雾线上头退干净,才慢慢吞吞跨过门槛。
屋里静下来。
我把同责书拿起来,抖了抖,让墨迹干得更透些,然后压进镇纸底下。
“那就还我一人执笔。”我说。
裴无咎留在最后。
他把牒文一张一张收拢,叠齐,对齐边角,比来时还仔细。
“这份……”他低声开口,眼睛盯着自己的手,“我能抄一份吗?”
“抄吧。”
他收牒的动作又停了。
“抄完,”我说,“记得在末尾写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裴无咎抬起头。
“什么名字?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我把镇纸挪正,“这牒文是你念的,是你录的名,是你抄的份。收在你们司的档里,将来翻出来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的笔迹。你不写,这牒子就是我一个人的事。你写了,它才是你们符阵司的事。”
他站了半晌。
“我抄。”他说。
“抄完,能不能也放在末尾?”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他把牒文抱起来,走到门口,帘子垂着,他空不出手。我过去替他掀了。
雾味又灌进来一点。雾线正在往上爬,入夜的时候它总要多爬一截。
他跨出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陆账房,”他说,“司里有规矩——清账人的编号,是跟着旧档走的。你是第几个,你在册上见过没有?”
我掀着帘子的手没动。
“回去抄你的牒。”
他走了。
夜里我把灯芯剪短了一截。
不是为省油,是灯头一大,火苗一跳,纸背上的字就照不透了。人凑近了,影子还压上来。
我翻出陈砚的迁出记录,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,侧着一点角度,让光从纸的另一面斜斜穿过去。
纸背有刮痕。
刀片刮的,用力不匀,刮浅了。墨写的字吃进纸里,刮掉表面一层,底下还留着印子。
我把灯又凑近半寸。
“第八个即清账人。”
六个字。
笔迹很旧,收尾的笔画都放得轻,不是这年头的字。
我把纸放下,从抽屉最里面抽出自己的司契。
一张硬纸,比寻常地契厚一分,边上盖着符阵司的印,印色暗了。
姓名:陆沉。
职:清账人。
编号:八。
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。
灯焰只有一截,光不够大,两张纸都只照亮一半。
死了的第七个,刮在纸背上的那半句还剩个“即清账人”。
活着的第八个,编号端端正正印在司契正面。
我到底是漏出来的,还是被人留着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