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堂的灯点得比平日多，连两侧廊柱下都插了火把，把青砖地照得一块明一块暗。
清账司和回收司的人各坐一边，中间空出一条道来，像故意留给人走的。裴无咎站在我下手，怀里抱着符阵名录和封存底档的木匣。
崔安被带上堂时没戴枷。押役只虚虚扶着他胳膊，他倒像来赴约的，进门先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，才慢悠悠扫了一眼我面前摊开的清账录。
“账房先生也配坐这儿？”他笑了一下，“我记得清账司审人，主审得有符阵录名。你名在哪儿？”
我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裴无咎上前一步，把符阵名录翻开摊在他面前那一页，白纸黑字，边角盖着司契的朱印：“今日站着对。”
崔安低头看了那名录一眼，看的时间不短，像在确认真是那一页。看完他也不恼，只把两手往背后一背，站直了：“行。站着。”
我翻开清账录第七页，转过去给他看。
涂改处在倒数第三行，一个字被划去，换了个写法，压在原字上。两种墨迹挨着，一深一浅——新墨发亮，旧墨已经沉进去了。
“这一笔。”我指给他看，“墨色新旧两重。你说说。”
崔安只瞟了一眼，比方才看名录还快。
“我改的。”他点了头。
堂上一下子嗡嗡起来，连回收司那边坐着的几个人都挪了挪身子。清账司这头有个书吏手里的笔都停了。
崔安反倒笑出声来：“改一笔和改七笔，罪名一样。我认得省事，你们查得也省事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“何必不认。”
他这份爽快来得太齐整。
我没有马上接话，只把笔尖在砚边上蹭了一下。
“认得这么痛快。”我说，“后头备着什么？”
崔安咧嘴：“账房先生脑子快，这话问得就外道了。我一个经手的，上头顶着，下头顺着，改一笔字也得有人指着我改。你问我，我问谁？”
说着，他从袖里抖出一张薄纸，两指捏着，往案上一拍。
纸落下来时还带着他袖里的暖气。是底稿的抄件，薄得透光，边角有一处火漆痕。末尾“收上一轮尾巴”几个字写在最后一行，压着半个印。
“受命行事。”崔安抬起头，下巴扬得比方才更高，“账房先生敢不敢把副司请来对？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回收司那边有个主簿开口：“崔安，你这话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崔安连头都没回，“我请的是副司，不是你。”
裴无咎在我旁边压低声音，快得只有我听见：“这印的边款——底稿的格式对，但编号的字数差一位。”
我把笔重新提起来。
“受命行事。”我一个一个字念着，把四个字落进清账录，写在崔安名字下面那一栏。
笔尖写完最后一顿，我抬起头。
“录了。”我说。
崔安眉梢动了一下。
我把清账录往前推开半寸，朝裴无咎偏了偏头：“去请副司。当场认令。”
裴无咎把木匣交给身边书吏，转身出门，脚步声在堂外回廊里连成一串。堂门关上前，外头的风把火把吹得歪了一下。
崔安没再笑，但也没慌。他站在那儿，两手背在身后，手指互相捏着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。
堂门再开时，有笑声先进来。
回收司副司姓周，名元辅，五十来岁，脸上皱纹不多，眼梢往下，笑起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蜡。他进门先朝两边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崔安身上停了一停，才落到我这边。
“账房先生。”他拱手，“什么事，非得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？”
我把那张薄纸推过去。
周元辅伸手取了，凑到灯下看。他看得很慢，嘴角那点笑还挂着。看到末尾那个印时，笑还在，只是停住了。
停得很生硬，像敲下去没回声。
“回收司无此令。”他把纸放下，抬头，“这印不是我们司的。”
“副司再瞧瞧。”我说，“边款、字号。”
“不用瞧。”周元辅转回崔安那边，把纸拎起来朝他晃了晃，“崔安，这印，谁刻的？”
崔安没答。
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底档。”我说，“请副司开匣验印。”
周元辅一摆手，回收司那边两个随从抬上来一只铜角木匣，封条上盖着火漆。封条撕开，匣盖一掀，一股陈年的纸味混着朱砂气冲出来。他亲自抽出一叠封存底档，翻到某一年某一月的调令存根。
“印泥对。”他把存根和那薄纸并排放着，“边款对，字号——”他停了半拍，“差一位。”
“编号也不是今年的。”裴无咎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，“差两位。”
周元辅没回头，只把手在存根上压了压：“这底稿上的印，是照着旧印仿的。仿得不差，但不是我们司的。”
堂上这回连嗡嗡声都没了。
两边的人都不说话了。清账司的主簿端着笔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落。回收司那两位随从垂着手，眼睛看着自己脚前三寸地。
“密令证不了真。”我把清账录又翻过一页，“涂改，却是崔安亲笔。”
“亲笔。”崔安忽然开口，声音哑了一下又立起来，“亲笔我认了。可你们别拿这假印堵我的嘴——这东西是有人递到我手上的。”
“谁递的，你可以写状。”我说，“今日只对涂改。”
周元辅已经把那薄纸卷起来，自己收进袖里：“这张，回收司留着查验。”
押役上来扣崔安肩膀。
他没挣。只把背挺直了些，比方才站着时还挺。
手扣到胳膊上，他抬脚跟着走。路过案前，他步子慢了一下，往清账录上看了一眼，像要看清自己那一栏最后写的是什么。到了门槛，他忽然停住。
押役推他，他没动。
“先生。”他压着嗓子，声音只漏给我这一侧，“第七个，你查不查是谁经手死出去的？”
我手里还握着笔。
“第七个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查了你就知道，这一摊子底下压着的，不是我一个。”他咽了口气，“你要真敢往下翻，往经手人那栏翻。”
押役又推他，这次推得重了。他踉跄出去，后背在门框上蹭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堂门合上，火把的光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晃了一晃。
我把清账录翻回第七个那一页。
经手人栏三个字：崔、暮。
笔锋收得干净，墨色沉得透纸，跟今日堂上任何一份字据都不同——稳得像早写好了，就等我去翻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裴无咎凑近半步，没说话。
我把笔搁下，用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压了压，墨迹已经不新了，但也没旧到三十年那种程度。
“副司。”我抬起头。
周元辅那点被晒软的笑又挂回脸上：“账房先生还有吩咐？”
“崔安说这假印是有人递到他手上的。”我说，“他要写状，劳烦回收司给他纸笔。写出来之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元辅笑了一下，可这一下笑得不像方才那么松，“先送清账司。”
他带着人走了，堂里的火把也跟着灭了两支。
最后剩下我和裴无咎。
我把清账录合了合，没有合上，停在崔暮那一页。
“明日传崔暮。”我说。
裴无咎应了一声，又顿住：“按什么传？”
我低头，看那三个字稳得像一个坑。
“按第七个的经手人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