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契拍在勘验司柜台上时,那主事连眼皮都没抬满。
他先扫封面上那半个朱印,再扫我按在契上的手指,最后才把目光挑起来,落在我脸上,落得比纸还薄。
“第七个的样本已毁。”他把司契往我这边推,推得极慢,推到柜台中线就松了手,“记录封存。看不了。”
“毁在什么时候,谁验的毁,毁了还剩什么。”
“档案上写着呢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档案在封存里。”
我没动,也没把司契收回去。柜台后头两个书吏的笔都停了,院里磨墨的水声一下一下,响得清楚。
“启封呢。”
“启封要副司会同回收司。”主事低下头去磨墨,笔尖在砚里转了三圈,转完了才补一句,“副司告病。”
三圈。我心里记下了这个数。一个主事磨墨要转满三圈才敢把预备好的话说出口,那他今天坐在这儿,就不是来办事的。
“告病几日。”
“病来如山倒嘛。”他笔尖落纸,写了个字,又划掉,“你改日再来,兴许就好了。”
“我改日再来,兴许封存就挪地方了。”
他这回抬了头,笑得客气:“陆账房说笑。封存的东西,长脚也走不了。”
我也笑。他这句说完,我反倒不着急了。
我把司契收回来,指头在契边上一弹,纸响了一声。
“行。启封的事先搁着。”我说,“我这边清账,有几笔字要辨。你这儿扣着个录名书吏,姓裴,叫裴无咎。借调几天。”
主事的手停在砚沿上。
“借调?”
“即刻随我走。”我把司契重新推回去,这回是我推,推到他手背上,让他接着,“一刻不许离。清账要用他掌眼,辨笔迹。你签个押。”
“这不合——”
“不合哪一条?”我看着他,“勘验司扣着人,扣了小半月,也没见你们办出什么名堂。清账司把清账两个字摆在外城,是从上月起的。你签押,人是借,办完清账我还你;你不签,我就在这柜台上站到天黑,让进来递文书的人都看看,勘验司是怎么一句‘告病’把两司的活都堵死的。”
院里静了。
那两个书吏把头埋得很低,笔尖在纸上悬着,一滴墨落下来,砸在账页上。
主事盯着我看了半晌。他那张脸上我看不出恼,倒是有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提早看穿了对方牌面的人,忽然发现对方的牌,是照规矩出的。
他提笔,在借调帖子后头签了押,写完还吹了一吹。
“样本的事,你别怨我,”他把帖子递过来,声音压低了些,“副司真要病,我是真递不出去。”
“我怨不到你头上。”我接了帖子。
“你怨得到。”
我没接这句。
裴无咎出来得比我想的快。半炷香不到,他从西边那道侧门绕出来,袖子上一片封泥灰,指缝里还卡着一点,指头在袖口里蹭了两下没蹭掉。
他站到我面前,把袖口往下抻了抻,像要把什么抖干净。
第一句话,声音不高,说得也平:“上一轮清账人的司契存放格,是空的。”
我脚步没停,只偏了偏头:“你看过了。”
“我每天进去给人录名,划名。”他跟上我,半步不错,“存放格里一共有六格的牌位。五格有契,一格只有座,没有契,座上的灰积得比别的厚。我摸了摸底,木头上有一圈压痕,压痕比现在那几册司契的边都宽一点。”
“所以那一格,是有过契的。”
“有过。”他说,“取走的时候,不是从正面开的。压痕有半圈是斜的,是叫人从后头抽出去的。”
我们出了勘验司的院门,日头偏西,街上雾还没起来,屋檐下挂着半干的布幡。巷口有辆空板车,车轮歪着,靠着墙。
我把司契揣进怀里,忽然停了一步。
“空那一格,多久了。”
“格板上落的灰是分层的。”裴无咎也停,眼睛落在我脚边的地砖上,“最底下那层厚,越往上越薄。我见了三层的压界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上下不出半年。”
我点点头,又走。
外城这条道上,日头一落,沿街的铺子就开始上板。上板的声音一串一串,木头撞木头,闷得很齐。我把步子放慢,让他能跟上我。
“编号卷你带了?”
他从怀里抽出册子,册边磨得起了毛,翻开来,一页一页找。
“这儿。”他指尖点在一处。
我低头看。编号栏下一个数字被涂过,涂得不重,底下的笔画还透得出来,上头压着一个新数。
“崔安的字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把册子往檐下挪,凑着光,“这是回收司做惯封卷的笔法。”
“你凭什么断定。”
“封卷笔法,收锋带钩。”他指给我看,“你看这一笔,横过之后往下收,收完了带一个小钩回来。这是封卷的时候把绳扣压进字里才养出来的毛病,写惯了改不动。崔安那一笔是描的,笔锋起落都对,就是没有那道钩——他是照着别人的字形描上去的。”
我把那处涂改凑近了看。涂改的墨比周围的字新,纸面被笔尖压过的地方,起了点毛。
“描的人顺着别人的手改。”我说。
“顺着改。”裴无咎把册子合上,“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,可他不知道那笔是怎么收的。他手上没有那个钩。”
我把册子接过来,自己翻了两页。这册子我先前翻过,那处涂改也看见过,当时只觉得碍眼,没往深处想。
“崔安在上头当差几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做的是誊录,抄的多半是清账那边的旧档。”裴无咎顿了顿,“他不碰封卷。封卷归回收司的老手,那几个人里头,能改编号卷上的字、又敢让崔安这号人去描的,不会太多。”
“数得出来?”
“数得出来。”他说,“不急着数。”
我把册子还给他。
风从巷子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糖味,甜得发闷,像有人在近处熬忘忧脯,熬得火大,熬出了焦。我喉咙里跟着起了一层黏。
“忘忧脯的味。”裴无咎咽了一下,“这街上的味道,我进来这半个月,天天闻。”
“含了?”
“没含。”他说,“可我天天把它闻进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条道上的人,含着糖走路,走得像没事人。走到巷尾才看得出,那些人的步子都往一边偏,偏得齐,像被一根线牵着头。
我们快走到清账司那条街口时,裴无咎忽然把册子往怀里一塞,站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檐影里,日头只照到他半边袖子,那点封泥灰被光照得发白。
“这种笔法,”他伸手,在袖口上比了个收锋带钩的手势,“我在一份三十年前的调阅登记上,见过一次。”
我没接话。街口有人在喊收摊,声音拖得长,拖到最后断了。
“登记的东西是调阅什么,你记得?”
“调阅底档。”他说,“一份镇城符阵的年例底档,抄录。申请人那一栏,签的是字。”
“谁的字。”
“我记不全。”他嘴唇动了动,像在把名字从舌头底下往外拨,“签的是三个字,中间那个字……是个‘暮’的路子。”
我后颈那块疤在这时候烫了一下。
不重,像一颗火星落上去,随即就没了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我说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他答。
我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那本清账录的边角。册子压在司契上,两样东西隔着布,一起硌着胸骨。
“走吧。”我抬脚,“回去的路,你把那份调阅登记的样子再跟我说清楚些——记不清的部分就说记不清。别替我补。”
裴无咎应了一声,跟上来。
他走了十几步,我忽然又停了。
“裴无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数得出来,不急着数。”我转过头看他,“现在数。”
他抬眼,眼里那点东西亮了一下,像磨过的镜面,一闪就压回去。
“好。”
我没再往清账司走,转身拐进了南边那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当铺的后墙,墙上有扇小门,门板上钉着两块铜片,敲起来一长一短。
“我们不回清账司?”裴无咎跟上来。
“回。”我说,“先绕一段。”
“绕谁。”
“绕那枚印。”我把司契往上按了按,“我怕它今天晚上还在,明天早上就自己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