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兵一脚踹开林家大门,刀光扫过供桌,烛台哐当摔在地上,烛油淌了一地。
“搜!活人一个不留,全带回去!”
锅碗瓢盆被扫落在地。妻子刚从灶间出来,被一个清兵一把推到墙边,枪顶着她的胸口。幼子在供桌后头,被父亲一把按住,连哭都没敢哭出声。
林兰友拽着幼子,两步跨进堂屋供桌底下那道暗窖,两块木板一合,把父子俩扣在黑暗里。板缝里透进一线光,他能看见外头青砖地上的刀光;幼子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他生疼,呼吸又急又浅,热气喷在他手背上。
皮靴踏进天井,一步,一步,踩得他心跳跟着往下沉。
“人呢?!”一个粗嗓门吼。
“回、回军爷。”是里正的声音,陪着笑,腿肚子在抖,“林逆……林兰友早跑了。上月就听说他往海上去了,不在家。这屋子,就一个老夫人、一个媳妇守着。小的这甲,敢藏逆么?”
“跑了?”枪尖戳在供桌上,“笃”的一声,木屑簌簌掉下来,“这供桌后头呢?给我搬开!”
两个清兵上前,就去抬供桌。
窖里,林兰友的手按在了幼子嘴上,指节发白。供桌被抬起来半寸——桌腿离地,盖板跟着松了一线。
“军爷!”里正连滚带爬扑过来,“这供桌供着祖宗呢!动了祖宗牌位,要遭报应的!再说,这么沉的桌子,底下能藏人?您看这灰——”他抓起一把桌脚边的积灰,“多少年没动过了。”
那两个清兵对视一眼,火把凑近了照了照桌底。灰,确实厚。
窖里,幼子的呼吸猛地一窒。林兰友一只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另一只手按在孩子后背上,自己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板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一层,又一层。
板缝那一线光里,他能看见一双靴子停在供桌前。靴底沾着泥,离他的脸不过两尺。幼子的心跳,隔着薄薄一层衣裳,他都数得清。
外头,老母被两个清兵推搡着进了堂屋,一个老兵粗声问:“老太婆,你儿子呢?”
“回军爷……”老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早走了,半年前就走了……”
“走哪儿去了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老母咳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。
枪尖在供桌上敲了两下。停住了。
“军爷,您想,”里正的声音又凑上来,陪着小心,“他一个朝廷的大官,能窝在这小村子里等您来拿?早遁了。小的说句不知好歹的话——他真要藏,能让小的知道?”
皮靴踱到供桌前,停了几息。一只脏手伸过来,在供桌沿上敲了敲,木板空响。幼子的身子在他怀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牙齿咬着他的手掌。
就在这时候,村口方向,骤然炸起一阵锣声,紧跟着是人喊马嘶,乱成一片。
“军——军爷!”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冲进来,头盔都跑歪了,“村口!村口来人传,国姓爷在安平举旗了!打过来了!府里叫咱们立刻回防,立刻回防!”
粗嗓门骂了一句娘,皮靴转身就走。天井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刀枪碰撞,院门哐当一声,转眼又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响。
老母瘫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起来。妻子从灶间冲出来,一把扶住婆婆,娘俩对视一眼,谁也没敢往供桌那边看。
直到外头彻底没了人声,妻子才颤着声,对着供桌的方向,极低地唤了一句:“可以了……”
林兰友这才推开木板,从窖里钻出来。幼子腿都麻了,被他抱出来,一落地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妻子过来,把孩子搂进怀里,眼泪也下来了。老母坐在门槛上,对着供桌连连作揖:“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……”
窖口上方那阵令人窒息的脚步,戛然而止。
林兰友又等了足足一炷香,听着外头彻底没了动静,才松开捂着幼子嘴的手。孩子嘴唇被咬得发白,抬头看他,小声:“阿爹,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国姓爷是谁?比这些兵还厉害么?”
林兰友没答。他推开木板,外头天已经黑透了,供桌上那支摔歪的蜡烛,还剩半截,火苗一抖一抖,照着满地狼藉。幼子趴在他肩头,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夜半,后山方向传来三声猫头鹰叫,两声短,一声长。
林兰友披衣出门,在屋后柴堆后头,摸到一个一身短打的汉子——是郑森那边派来的信使,专走海路递信,今夜要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他手上。汉子见了他,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递过来,压着嗓子:“铁面尚书!海上的义民,给您捎的。一路过关卡,差点搜出来。”
他就着窗里透出来的那点灯色,撕开火漆。信纸上字不多,却一行行写得极重:海上传檄,共举义旗,盼尚书出山,督师泉漳,以系人心。沿海百姓,日夜盼老先生一声号令。
他捏着信纸的手,抖得厉害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他问。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汉子摇头,“只知道海上现在都传遍了——国姓爷正月在安平举旗,漳泉一带,义兵一夜起来好几股。人人都说,要请铁面尚书这样的老大人,出山坐镇,给大伙儿壮胆。”
“安平……”林兰友低声重复了一遍。那地方他熟,当年督师泉漳,他在安平城头站过。那时候,郑芝龙还在安平城里,大排筵宴。谁能想到,不过一两年,天就翻了。
“国姓爷那边,现在有多少人马?”他问。
“说是几千。”汉子道,“可人心齐。沿海的渔民、逃散的兵,听说举旗了,都往那儿奔。”他往前凑了凑,“老先生,您要是点个头,小的这就回去复命。海上的弟兄们,就等着您一句话。”
“回去告诉你上头,”林兰友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“信,我看了。”
汉子点点头,又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海上的弟兄们,都盼着老大人这句话。”
说罢,他翻过后墙,消失在柴堆后头。
他回到灯下,把那封信又展开,看到落款那两个字——
郑森。
他捏着那封信,在灯下坐到后半夜,烛芯结了花,他也没剪。妻子披衣进来,给他添了件衣裳,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案上那封火漆信,没问。她把一碗温着的粥放在他手边:“不管你拿什么主意,先吃口东西。”
他端起粥,没喝,又放下了。他想起白日里供桌底下,幼子咬住他手掌的那口牙。这把年纪,真要把一家老小再押上海船?他把那碗粥往妻子那边推了推,自己翻个身,脸对着墙躺下。窗外那支火把,还立着。
窗纸外头,不知什么时候,一支火把举了起来,也不进屋,就那么立在窗外,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歪一歪,把两个人影投在窗纸上,整夜没动。
他认出,那是守夜的旧部。火把是替他举的——举给他看,也举给这黑沉沉的村子看:这宅子里,还有人。
他把那封写着“郑森”的信,又看了一遍,慢慢折好,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投,还是不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