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的黑漆门洞开着,两派族人分坐东西,剑拔弩张,青砖地上扔着七八只摔碎的茶碗,茶汤淌了一地。
“绑了他!献去县衙,换全族的功名!”东首一个赤膊汉子拍案而起,嗓门震得梁上的灰往下掉,“一人留发,全族连坐!真等清兵踹上门,咱们老小林家几百口,都给他林兰友一个人陪葬么?!”
“放屁!”西首一个老辈拄着拐棍站起来,气得浑身哆嗦,“那是咱们林家几辈子才出的一个尚书!你爹当年中秀才,门上那块匾,还是他给写的——你如今要绑他?”
“匾额值几个钱?人头值几个钱!”赤膊汉子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官府的册子上,咱们一甲一户都写着名字!他林兰友不剃发,咱们这一族就是逆党!到时候官兵一来,老的小的,一个活口不留!”
两边各坐着十几人,你一言我一语,唾沫横飞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茶碗,眼看就要打起来。林兰友到的时候,两边已经吵了一个时辰。
“都嚷什么!”族长先拍了供桌一巴掌,“今日请林尚书回来,是商议,不是打架!”
可他这一巴掌,谁也没镇住。东首坐着的,多是怕事的小户;西首那几个,是族里的老辈。供桌两边,茶壶嘴对着茶壶嘴,谁也不肯先服软。
“我再问一句,”东首一个戴小帽的瘦子阴恻恻开口,“林尚书你不剃发,是你一个人的事。可保甲的册子,写的是一族的名字。你这一顶乌纱帽旧了,我们这几百口人的田产,还要不要了?”
“田产田产,张口闭口都是田产。”西首老辈吹胡子瞪眼,“祖宗的脸,都让你们丢尽了!”
“脸值几亩地?!”瘦子一拍桌子。
林兰友坐在正中那条长凳上,没说话。他今天来,就是听的。
吵到日头偏西,东首那赤膊汉子一屁股坐回去,喘着粗气,嗓门反倒低了,阴恻恻地扫了全场一圈:“各位叔伯,我把话撂这儿。保甲连坐,一家出逆,十甲同罪。他林兰友一个人硬气,咱们几百口人陪他掉脑袋。这买卖,划得来么?”
堂屋里嗡嗡一片。几个胆小的已经低下头,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附和:“他……他一个人,是不该拖累全族……”
“绑他献清”四个字,在空气里飘着。
林兰友把这一切听在耳里。今天这一关,躲不过去。
他这才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。桌上早备好了笔墨——他进门时就让妻子研的墨。他挽起袖子,提笔,蘸墨,一笔一划写下去。
满屋子的吵嚷,不知怎么就静了,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笔尖。
写罢,他把那张纸举起来,声音不大,全堂都听得见:“我林兰友,今日当众立据——林家子孙,永不仕清。”
他把纸往供桌上一铺,转过身:“愿跟我的,按个手印。不愿跟的,自便。从今日起,各人走各人的路,谁也别拿全族的脑袋,压我一个人的名节。”
“好!”西首一个老辈拍着大腿。
“尚书这话,才像咱们林家出来的!”另一个老辈捋着胡子,“永不仕清,好!祖宗在地下,也能闭眼!”
东首那个戴小帽的瘦子阴阳怪气:“说得好听。真到了官兵拿刀架脖子上,看谁先跪。”
“你跪你的。”西首老辈瞪眼,“别拉着全族垫背。”
东首那赤膊汉子腾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你这是……你这是逼大伙儿!”他几步抢上来,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你写这一张破纸,官府就不连坐了?!”
“连坐?”林兰友转过身,把那张纸按在桌上,“好。今日我把话挑明。谁怕连坐,现在就走出这个门,往后你我不是一族。谁要拿我换功名,只管去。我林兰友这条命,就在这儿。”
他这几句话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。东首几个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先动脚。
“听听,听听!”西首老辈一拍大腿,“尚书把命都搁这儿了,你们还磨叽什么?”
东首一个年轻的嗫嚅:“我……我就是怕……”
“怕,就跟着按手印。”林兰友道,“不怕,现在就走。”
那年轻的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往门口挪。
东首那几个年轻的,已经站起来,撸着袖子,眼看就要往上冲。供桌上那方砚台,被人带得一晃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。
是他的幼子。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,被妻子拽在门后,挣开了手。他踮起脚,茫然看着满堂怒容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声问了一句:“阿爹,我们为什么要逃?”
满堂的火气,一下子卡在了半空。
赤膊汉子举着的拳头,停在那儿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
孩子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又问一遍:“阿爹,他们为什么生气?我们要逃到哪儿去呀?”
西首那拄拐棍的老辈,手抖着走过来,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,扭头瞪着东首,胡子都翘了:“听见没有!这么点大的娃!你们要绑他阿爹?你们下得去这个手?!”
孩子被这一屋子的火气吓着了,往老辈怀里缩了缩,小声问:“阿爹,他们是不是坏人?”
“不是坏人。”林兰友走过去,蹲下身,替儿子掸了掸肩上的灰,“他们是怕。怕,不是坏。”
“那我们明天,还住家里吗?”
林兰友顿了顿,摸了摸他的头。孩子小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番薯,黏糊糊蹭在他衣襟上。“睡吧。有阿爹在。”
几个老辈跟着站出来,把孩子护在身后。一个老太太索性往地上一坐,拍着腿哭起来:“造孽哦,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……”
东首那几个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气焰矮了半截。赤膊汉子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上前,退了两步,嘴里还嘟囔:“好,好一个永不仕清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纸能保你几天……”
林兰友提笔,先在纸上按了自己的手印,又按了指印。西首几个老辈颤巍巍挨上来,一个,两个,沾着印泥,往纸上戳。东首有几个犹豫了一下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那戴小帽的瘦子,到底没敢上前,缩在人堆里,盯着那张红通通的字据,一声没吭。
按到一半,他抬眼扫了一圈——东首角落,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,借着揉眼睛的工夫,悄悄起身,贴着墙根溜出了侧门。林兰友笔尖一顿,眼角的余光,把这一幕收了进去。
“继续。”妻子在旁边低声道,把印泥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手印一个一个按上去,纸上渐渐红了一片。有几个东首的汉子,看着那片红手印,手悄悄伸过去,沾了印泥,又缩回来,到底没敢戳。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印泥的开合声。
手印还没按稳,门外的土路上,骤然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。是一片,由远及近,踩得地皮发颤,夹着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满堂的人都僵住了。
林兰友慢慢放下手,回头看向那扇黑漆大门。门外,逆光里,一个人影正弓着腰,朝官道上那队举着火把的清兵,使劲招着手。马蹄声越来越近了。他盯着那道弓着的背影,后槽牙慢慢咬紧——这一族里,到底是谁把他卖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