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青衣使者抬着礼盒,一步跨过林家门槛,礼盒往八仙桌上一搁,“哐”的一声,震得桌腿上的旧漆直往下掉渣。
盒盖掀开,底下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,元宝似的,上头压着两匹水红缎子,在昏暗的堂屋里扎眼。为首那个青衣人掸了掸袖子,大马金刀往椅上一坐,端起妻子沏的茶,吹都不吹。
“林大人。”他呷了口茶,“新朝求贤若渴。你这身子骨,前明的兵部尚书,右副都御史——屈在这破院子里,可惜了。”他用茶盖慢条斯理拨着茶沫,“原官复职,照单全收。再添你这一甲,免税,免役。”
林兰友站在桌那头,没坐。
“你是聪明人,话不用我多说。”青衣人抬眼,“新朝的刀,一路从北京砍到福州。你看看这枫亭,剃头的剃头,归顺的归顺。你一个人,守得住什么?”
“说完了?”
“哎,话不在多。”青衣人笑了,伸手在那叠银锭上拍了拍,“大人收着。这缎子,给嫂夫人做身新衣裳。你只要上一道谢表,剃了头,择日随我们进城。剩下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林兰友伸手,把那盒银子端了起来。
青衣人脸上的笑刚浮起来,就见他手腕一翻——整盒银子连那两匹缎子,兜头泼在了堂屋地上。银锭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门槛上,弹起来,一直滚到当街。水红缎子摊在泥地上,像一摊血。
“你——”青衣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银子,你拿回去。”林兰友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官,我不做。门,在那边。”
街口几个街坊听见响动,探过头来,一眼看见满地乱滚的银锭,又看看堂屋里站着的两个青衣人,眼珠子都直了。有人蹲下想捡,被青衣人一声断喝,又缩了回去。
青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盯着他看了半晌,到底没敢发作,弯腰去捡银子。另一个跟班的脸涨得通红,手按在腰刀上,被为首的一眼瞪了回去。两人捡了半天,少了个元宝,在门旮旯里摸到,灰溜溜地去了。
门口那几个街坊还没散,看着满地狼藉,又看看他的脸色,没人敢作声。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凑上来,压着嗓子:“林先生,你这……把官府的人得罪死了。”
“得罪不死。”林兰友弯腰,把滚到脚边的一个元宝踢回门槛里,“他们要是真要我的命,就不拿银子来了。拿银子,是还想我低头。”
老婆婆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劝的话,叹口气,摇着头走了。
傍晚,门又响了。这回不是青衣人,是个熟面孔——年轻时一同在县里做过事的旧友,拎着半只烧鸡,两瓶酒,进门就把自己往条凳上一摔。
“喝。”他给两人都满上,撕了个鸡腿,又把另一只推过来,“我今天不是替谁来的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笑话?”
“看你怎么就这么轴。”旧友啃着鸡腿,含糊道,“我只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明祚,完了。”旧友放下鸡腿,盯着桌上那两碗酒,“北京完了,南京完了,福州也完了。隆武皇上……都没了。连郑芝龙那样的人,都剃了头。你一个人,扛得起什么?”
林兰友端着碗,没喝。
“我不是劝你降。”旧友摆摆手,“我是劝你惜命。你今年五十多了吧?你老母还在,你婆娘还年轻,娃还没枪高。你守着这顶旧方巾,守出个什么来?到时候一刀下来,一家老小给你陪葬,你图什么?”
“我图什么?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我图夜里躺下,睡得着。”
旧友一愣。
“你我当年在县里,也管过几十号人。”林兰友给他碗里添了点酒,“如今这枫亭,剃头的都剃了,归顺的都顺了,人人低着头走路。你夜里就不想想——这辈子,就这么过去了?”
“不想。”旧友闷声道,“想也没用,想多了睡不着。”
“所以你我,才不一样。”林兰友端起碗,“你睡得着,我睡不着。”
旧友端着碗,半天没动。酒是浊的,映着他一张疲惫的脸。
“翰荃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是来劝你降的。我是……我是怕。怕你这条命,真就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交代在哪儿,不是交代。”林兰友道,“横竖,都是个死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灶间传来妻子添柴的声音,噼啪一声。
“我问你。”林兰友抬起眼,“海面上,还有多少义旗?”
旧友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郑芝龙是降了。”林兰友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“他儿子呢?郑森今年才二十出头。他爹降了,他反倒下海招兵去了。海上的船,一天少一天么?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那是小孩子气性。”旧友叹气,“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撑不撑得了,那是他的事。”林兰友把空碗往桌上一放,“我这颗头,是大明的臣子。头不戴清朝天——这话,我说过,就不改了。”
旧友盯着他,看了很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,端起碗一仰脖子干了,站起身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“翰荃,你这个人,这辈子就没低过头。我……我不劝了。可你得小心。新朝的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门带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两个青衣人又出现在门口。这回来得快,走得也快,话却变了味道。
“林大人。”为首那个青衣人这回没坐,站在门槛里头,皮笑肉不笑,“银子你不收,我们不勉强。可你得想明白——这枫亭,不是你林家一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往灶间那边斜了一眼,“你家老母,一把年纪了。你家婆娘,长得也俊。你家那还没枪高的小娃……”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灶间传来妻子切菜的声音,一下,一下,陡然快了。
林兰友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很平:“要我头,拿去。”
青衣人盯着他。
“要我这一大家子,”林兰友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你回去告诉你家上官,门儿都没有。”
青衣人冷笑一声,拂袖到了门口,又回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撂:“林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
人走了。妻子从灶间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。
“他们说的那些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林兰友先开了口。
妻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,半晌才道:“我不怕死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怕娃还小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你要做的事,我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你做吧。”
林兰友看着她,没说话,伸手把地上那匹沾了泥的水红缎子捡起来,转身扔进了灶膛。火苗一蹿,缎子卷成了灰。
妻子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堂屋里那盏油灯,晃了一晃。
三天后,枫亭街口那家客栈,悄悄住进几个腰里鼓鼓囊囊的外乡人。这些人,是冲着谁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