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早,他没剃发,照旧束起那顶洗得发白的旧方巾,踏出门槛,一步踏进了枫亭街口。
街口那棵老榕还在,树底下却换了人间。满街挑担的、摆摊的、蹲在檐下捧着粥碗吸溜的,脑后一律垂着辫子,青头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青光。他这一头束发、一顶旧冠走过去,挑担的歇了脚,补网的停了手,捧着粥碗的僵在那儿。一双双眼睛黏过来,又慌忙挪开,假装看天,看地,看自己的鞋尖。
“啧,那不是……”
“噤声。不要命了。”
“嘘——”
街当中新搭了座竹棚,棚柱上挑着张告示,浆糊还没干透,墨字乌溜溜的新:薙发令,留发不留头。棚后一张破桌,桌后坐着个挎腰刀的甲长,正跷着腿嗑瓜子。他眼尖,隔着半条街就把瓜子皮一啐,站了起来。
“站住。”甲长把手一横,正拦在街心,“帽子摘了。”
林兰友站定。日头晒在那顶旧方巾上,晒得他后颈发热。
“摘帽!”甲长嗓门拔高,“聋了?看你这头——没剃?!”
棚边几个闲汉呼啦啦围过来,伸着脖子看热闹。甲长绕着他转了半圈,一股劣酒气喷过来,伸手就去揭那顶方巾:“哪一甲的?报上名来。没剃发也敢上街?留发逆民,拿了送县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
斜里挤出个干瘦老头,是这一甲的里正。老头一路小跑过来,凑到甲长耳边压着嗓子嘀咕,眼角往林兰友这边扫一下,又赶紧收回去,满额头的汗。甲长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他?他是谁?”
“林……林先生。”里正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,“早年上过京,做过大官的。我家那小娃的名字,还是他给取的。您……您高抬贵手。”
甲长的手停在半空,看看那顶旧方巾,又看看棚柱上那张告示,喉头上下动了动。
“薙发令,令上写得明白。”他把腰刀往桌上重重一拍,“留发不留头。他这头没剃——按令,就得锁走!”
“头我自会管。”林兰友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半条街的嗡嗡声,“你只管你的棚。”
甲长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敢顶官——来人,给我锁了!”
“张甲长!”里正一把拽住他袖子,几乎是在哀求,“乡野之人,说话直,您别计较!锁了他,谁给您写册子?他一笔好字,您这甲的赋税册子——”他把林兰友往身后一藏,赔着笑,“人我这就领走,领走,回头我亲自押他来棚里,行么?”
甲长盯着林兰友,又看看里正那副快哭出来的脸,手在刀柄上按了又按。
林兰友从里正身后走出来,看着他,慢慢道:“新朝的令,我不拦着。街上的人,爱剃的尽管剃。只是我这颗头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不劳你动。”
里正脸都白了,死命拽他袖子往后拖。他这才跟着挪了两步,走出那片目光的合围。
没走出几步,斜对面茶馆门帘一挑,摇摇晃晃出来个人。团花绸衫,脑后一条油亮辫子,手里捏着盏茶,身后还跟着个提壶的小厮。看清林兰友,那人“哟”了一声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这不是林大人么?”那人把茶盖刮得叮当响,“哟,铁面尚书还乡,怎么连个头都舍不得剃?如今这世道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瞧我——”他得意地拍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,“剃了,舒坦。新朝的差,我也补上了。”
满街的眼睛又聚了过来,里三层外三层。
林兰友停下脚,回头看他:“你剃得舒坦,很好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那人把肚子一腆。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林兰友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你祖上的坟,你清明可去过?”
那人一愣:“去、去过又怎样?”
“你跪在你爹、你爷爷的坟前,”林兰友盯着他,“坟里躺的那位,脑后是没有这条辫子的。你如今这身打扮,你敢往那坟前跪下去么?”
茶馆门口先是一静,紧跟着“噗”地笑出一声,又压下去,压不住,三三两两全笑出了声,有人笑得直咳嗽。那绸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,手一抖,茶盏里的水都洒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他嚷嚷。
“我不强词。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你回去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自己想想。”
那人被这几句话噎得直翻白眼,到底没敢还嘴,把茶盏往小厮手里一塞,袖子一甩,钻进帘子后头去了。人群里有人低声喝了个彩,又赶紧捂住嘴。
林兰友转过身接着走。身后嗡嗡的议论声里,这回没人再躲他的眼睛。
走到巷口,一个半大孩子从墙角窜出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,撒腿就跑。是块包着荷叶的番薯干,隔着荷叶,还温着。
他站住,叫住那孩子:“喂——跑什么?”
孩子刹住脚,回过头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:“我阿娘说,你早年在县里,替陈家庄那户姓王的佃户,出头打过陈家的豪绅。我阿娘说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她说,你是好人。她还说,你如今落了难,让我别害怕。”
孩子说完,一溜烟没影了。林兰友站在巷口,捏着那块还温的番薯干,指腹蹭着荷叶上的水汽,半天没动。他一天没吃东西,胃里空得抽紧,却把那块番薯干牢牢攥在手里,没舍得咬。日头照在他那顶旧方巾上,巷子里挑担子的、抱娃的,路过他身边,竟都放慢了脚。
进了自家旧宅,妻子早在门后候着,接过他手里的包袱,眼圈先红了:“可算回来了。街上……没出事吧?”
“出不了事。”他把那块番薯干递给她,“灶上还有火,给孩子留着。”
妻子低头看见那包还温着的东西,喉头动了动,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灶间。片刻后,里头传来她压得极低的一声抽气。
天黑透,他刚把老母扶上床,院门外就被人敲响了,敲得不重,三长两短。
来的是族长,提着一壶老酒,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子弟。进了堂屋,族长挥挥手,那两个子弟退出去,把门也带上了。他亲自给林兰友斟了一盏酒,推过来,自己也满上一盏。
“翰荃。”族长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县里今儿递了话来。新朝要的,是个归顺的体面人。你只要点个头,剃了,这一甲的赋税——全族,免三年。”
林兰友端起那盏酒,没喝。
“你想想清楚。”族长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酒气喷过来,“全族几百口人的活路,都在你这一颗头上。一家老小这几颗脑袋,抵不抵你一个人的名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