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亭林氏祠堂前,一早摆开了一张八仙桌。
桌上摊着一份文书,黄绫裱边,盖着新朝总督衙门的大印。说客坐在桌后端着茶,等他进门。
林兰友一身旧儒衫,束发如故,跨进祠堂前的空场,一眼就看见那份摊开的委任状。
巷口那少年,昨儿夜里到底没挨刀——新朝还要留着他爹的状子做人证,又把他押回了县牢。这是说客今早头一桩递过来的软话。
“林大人。”说客起身,拱手,笑容可掬,“请坐。”
他没坐。
“这文书上写的什么,”说客把委任状往前推了推,“新朝慕大人清名,只要点个头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原衔起用,照旧是兵部尚书的体面。福建还缺一个布政使,大人肯屈就,荣华富贵唾手可得。”
“说完了?”他问。
“这才刚开头。”说客也不恼,重新坐下,“大人是聪明人。你看看这枫亭,如今满城都是辫子。大人一个人留着头发,撑得了几时?”
这一谈,从清晨谈到日头当顶。说客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头一个是南京的旧同僚,端着交情来说:“翰荃,你我同年为官,知根知底。大清的天下,已经定了。你这又是何苦?降了,你我还能做个邻居,喝喝茶。”
“邻居?”他冷笑,“你脑后那条辫子,就是你的邻居。我林兰友,高攀不上。”
“翰荃,”那旧同僚叹了口气,“前年你在望江楼掀过桌子、撕过呈文,那回有满桌乡绅陪你站着。这回你对面坐的是总督衙门的委任状,还掀得动么?”
第二个是郑家的旧部,刀疤脸,把利害摆得清清楚楚:“林大人,我在海上跟过郑家。郑家那么大的家业,那么多的船,说降就降了。大人凭什么觉得,你比郑侯爷还硬气?”
“我不硬气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没他那么多东西舍不得。”
第三个,干脆是族里的老人,颤着声拿全族的命说:“翰荃啊,你一人名节事小,阖族几百口的性命事大啊!”
日头偏西,祠堂前的人越聚越多。全族的男女老少都被请了来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第四拨说客是个秀才,拿着本书摇头晃脑:“林大人,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微子去殷,韩信受辱,都是识时务的榜样。大人何苦守着一个‘节’字,把身家都搭进去?”
“微子去殷,是为了存商祀。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韩信受辱,是为了日后帮刘邦打天下。他们降,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。你告诉我,我降了新朝,将来靠谁,把这江山,从辫子兵手里拿回来?靠你?”
秀才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你读了半辈子史书,”林兰友站起身,“怎么只读了半句?”
老族长颤巍巍爬到他脚下,一把抱住他的腿:“翰荃!你就点了那个头吧!一家老小几百口的脑袋,都系在你这一笔上啊!你不降,清廷就要血洗咱们林家!你难道要看着全族给你陪葬?!”
妻子从人堆里挤出来,鬓发散乱,泪水糊了一脸,只死死攥着他袖子,泣不成声:“郎君……孩子还小……你就当……为了孩子……”
满场的哭声。孩子被大人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眼圈红红的。
他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老族长,看着哭成泪人的妻子,看着跪了一地、眼神里又是怕又是盼的族人。
半晌,他蹲下身,亲手把老族长扶起来。
“族长。”他说。
“翰荃……”
“您养我,教我,林家对我林兰友的恩,我记着,到死都记着。”他声音很稳,一字一句,“可我这身官,不是林家给的,是崇祯爷给的,是隆武帝亲简的。国在,家在;国没了,我这个做臣子的,要是转身就跪在新主子脚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将来九泉之下,拿什么去见列祖列宗?拿什么去见先帝?”
“那全族怎么办?!”老族长嘶声喊。
“全族降你们的,我不拦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剃发、易服、做官,那是你们的活法。我林兰友,不拦。可我这颗脑袋,这缕头发,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说客在一旁坐不住了,站起来,“林大人,你可想清楚了。你不降,新朝大兵一到,这枫亭,就是一片白地!”
“那是你们选的。”他转过身,不再看说客,“我选我的。”
他走到妻子面前,蹲下身。妻子还跪在地上,仰着脸看他,泪还在流,却忽然不哭了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替她把鬓发理到耳后。
妻子摇摇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郎君选的,就是对的。孩子……我替你带着。”
他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那孩子被妻子搂着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,看着父亲,忽然咧嘴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那一声“爹”,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,攥着袍角的手松了又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回头,转过身,面向祠堂。
祠堂前那口大香炉,他让人点着了香。自己撩起衣襟,端端正正跪下,三叩首。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他直起身,站直了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砸在青石板上:
“我林兰友,前明兵部尚书、右副都御史——今日当着列祖列宗,当着阖族老小,立誓!”
满场鸦雀无声。香炉里的香灰被风一卷,簌簌地落。
“我是大明万死孤臣!”他喝道,“国破家亡,臣节不辱!”
风从祠堂天井里卷过来,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。
他拖长了声音,一字一顿,把那句话,像十三颗钉子一样,一颗一颗砸下来:
“生,头不戴清朝天;死,脚不踩清朝地!”
这十三个字,砸在青石板上,砸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他顿了顿,扫过跪了一地的族人,又扫过圈外那几个面色铁青的说客:
“谁要降,谁去;谁要劝,不必再来。谁再拿我林兰友的名节,换一家荣华——”他一指祠堂的门,“先从这祠堂里,滚出去!”
桌后为首的老说客,手里茶碗没端稳,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,茶汁顺着桌角滴下,他都没察觉。
满场一静,呼啦啦跪了一片。连方才劝降的说客都往后缩了半步。那几个刀疤脸郑家旧部手按刀柄,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敢上前。
他站起身,拿起那份黄绫委任状。纸是好纸,上头的字花团锦簇,一笔一笔,全是哄他低头的甜头。他掂了掂——那是拿他半辈子名节,换的一张纸。
说客脸色一变:“大人,你——”
他没理。走到香炉边,就着里头的香火,把委任状凑了上去。
火舌舔上黄绫,卷曲,发黑,腾起一团明火。他捏着文书一角,任它一寸寸烧成灰,纸屑被风卷起,飘满祠堂前的空场。纸灰落在他肩上、落在跪着的族人头上,他一动不动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”他把最后一点纸角掷进香炉,“林兰友这颗脑袋,想要,自己来取。”
说客灰溜溜地起身,带着人退到圈外。火还在烧,纸灰还在飞。满场的族人跪伏在地,没人敢抬头。
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族人,声音放缓:“都起来吧。我这誓,不是逼你们跟我死。愿守枫亭过日子的,回去关好门。我林兰友的事,我一人担着,绝不连累谁。”
没人起来。老族长跪在最前头,老泪纵横,咚咚磕了个头:“翰荃……是老头子我,对不住你。这一族的人,是你替我们,把脊梁骨撑起来了。”
“别说这个。”他扶起老人,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个万死之人。能不能活过明天,我不知道。可只要活着一天,这枫亭的天,我不低头戴。”
说这话时,他按在胸口的手,触到一样硬物——那卷焐软了的明黄密旨,连同写满闽南乡勇地名、人名的纸条,还贴着心口。几千把锄头散在各乡,一有号令三天就能聚成军。这底牌,他没跟任何人露过口风,连妻子都不知道。
火光噼啪,映着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就在这时,祠堂侧首那道阴影里,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那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像一条蛇贴着地皮游过来——
“枫亭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他霍地转头,手按上了腰间那把裹布的剑,鞘中的剑嗡地一声轻鸣。火光跳了一跳,那阴影里的人影已经退了出去,只留下半个衣角,一闪,没入了祠堂外浓稠如墨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