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被人从外面踹开的。
我正把最后一笔昨夜对过的旧账勾掉,算盘珠子还没拨回原位,一册厚厚的公文就从门外飞进来,正拍在算盘上,珠子哗啦散了一桌。
“清账,跟我们走。”
两名执役,黑衣黑靴,腰后别着界钉鞘,刃口那截露在外头,灰蒙蒙的。前头那个跨过门槛时还蹭了一下门框——这地方的门框比别处矮半寸,是我搬进来时故意让人改的,谁进门都得低头。
他低头了,可没等我先开口。
“请还是押?”我手还按在算盘上。
后头那个没说话,往前半步,腰后一顶。界钉鞘的硬木柄撞在我后腰上,不重,够疼,够让我记清自己现在是什么位置。
“你说呢。”前头那个伸手把公文从算盘上拿起来,抖了抖,纸页上“回收司”三个字往下滴着雾水。
我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,起身,顺手把抽屉里那串旧钥匙揣进袖子——这处账房是替三坊管着几本明账的,钥匙得带走,不然明天来查账的人连门都进不去。
执役没催我。他们看着我锁抽屉,看着我熄了灯,看着我绕过那张三条腿的账台。前头那个嘴角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到底没说。
出了巷子我才知道天还没亮。
雾从井口往外翻,街上稀稀拉拉几个收夜摊的人,见我们这队走过来,全往墙根底下退。有人认得那身黑衣,退得尤其快。
“走中间。”后头那个说。
我往中间靠了靠。左右各一个执役,肩膀比我高了小半头,步子迈得大,我小跑着跟。雾贴在脸上一层一层,凉,腻,像有人拿湿手在你脸上来回抹。
外城门洞开,界钉底座上那圈旧符文没亮。
我从底下走过去的时候,特意偏头看了一眼——平时一步一亮的,不管你身上承了多少蚀潮,界钉总会给你个回响,亮的次数多,说明你蚀重,亮的次数少,说明你干净。我这一路走过去,那圈符文跟被抠了芯子似的,一动不动。
我心里记了一笔:名录没销。
刚踏出门洞,雾就变了。
不是散,是聚。门洞外头一层薄雾本来平平地铺在地上,我一脚踩出去,那雾“呼”地往中间收,收成一条灰白的线,贴着地皮朝我脚踝卷过来。我往左让了半步,它也跟着往左偏,像嗅到了什么。
“快走快走。”前头那个执役回身拽了我一把。
他拽得急,我踉跄了一下。后头那个骂了一句:“黑名单没销,他现在就是个活着的污染源。沾上了,你回去也得洗三遍。”
“那你来押?”
“我不押谁押,你押?”
两人对骂着把我夹在中间快步穿过城门洞。我脚下不敢停,余光里那条灰白细线追了十几步,追到城门外的界碑跟前,“啪”地散了,散成一片薄雾重新铺回地上。
执役松了手,吐了口气。
我没吐气。我在看界碑。碑上刻着“外城三坊”,字口里积着黑灰,碑脚底下压着几片烧了一半的纸——那是各坊的界契,一年一换,换的时候旧契就在这儿烧。
烧剩的纸灰上,我看见半个“崔”字。
进了内城地界,雾就追不上了。执役的脸色好看了些,话也多起来。
“你倒是命硬。”前头那个走路不回头,声音从肩膀后头飘过来,“黑名单上的人,三天就该让雾吃完。你这都多少天了?”
我没接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我说,“账房里没日没夜,过一天跟过一炷香似的。”
“记不清?”后头那个嗤了一声,“做账的记不清日子?骗鬼。”
前头那个倒笑了:“行啦,他就这毛病。我押过的黑名单没有十个也有八个,头一个见着雾还知道往旁边让的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心里那笔账翻了一页: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是回收司的老手,可他们不知道我后颈的烙印已经烂断了。他们只知道我是黑名单上的人,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黑名单上。
到了回收司门口,两个执役没进去,把我往廊下一推,让里头的书吏接手。
书吏翻着名册对了半天,抬眼看我:“你是陆沉?”
“是。”
“三坊账房那个陆沉?”
“是。”
他低头在册子上勾了一笔,勾得很慢,慢到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。勾完了,他从底下抽出一张纸,搁在案上推给我。
“清账文书,签押。”
我没动。
“怎么?”
“签之前,我得知道清的是什么账。”
书吏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会儿,把文书又往我面前推了推:“你签了,自然知道。回收司请人清账,头一条要自愿。不自愿的,我们也不勉强。”
他说“不勉强”的时候,手往廊外指了指。廊外就是雾。
我把文书拿起来,看见抬头那行字:“自愿入司清账。”底下空着一大片,留给事由、清账范围、时限,全空着。
“事由不填,我怎么签?”
“事由写了你也看不懂。”书吏说,“等你见了上头的人,自然给你交代。你只管签。”
我没签。我把文书搁回案上,按下没动。
外城三坊,柳三娘的当铺柜台上,那三份血誓契副本一字排开,纸边压着铜镇尺,一份一份,跟三张牌九似的。
来客有两位。一位是坊里的老债主,一位是替坊外的大户跑腿的。两人都盯着柜台,谁也不先伸手。
柳三娘指尖压着最上头那份契书的第三行,压得不重,指甲在“崔安”两个字上点了两下。
“契书里写着——崔安的封存底单,归你们看。”
“底单?”老债主往前凑了凑,“封存的东西,不都在崔家手里吗?”
“崔家手里有底单,底单上写了封存什么,封了谁的印。”柳三娘把契书往两人面前又推了一寸,“这上头写得清楚:封存的内容、数量、时日,一样一样全在。你们只管看,看完了想不想用、怎么用,我不掺和。”
“你掺和得还少?”跑腿的那位冷笑,“三娘,你这柜上什么时候白给过东西?”
柳三娘把契书翻到落款那一面:“白给?契上写得明明白白,这底单的用途,是拿来做凭据的。凭据拿来干什么,我得管不着。可谁要拿这份底单去崔家讨说法,讨的就不是我柳三娘的账,讨的是立契人那笔账。”
“立契的人是谁?”
柳三娘没答。她把契书翻回正面,往两人中间一摆:“看吧。”
两人俯身去看。
她退后半步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秤,把秤砣推到最靠里的那一格,没称东西,就那么搁着。
我在内城这边,录名房里,裴无咎把两份令书并排摊在长案上。
一份是崔安的除名令,一份是崔安的封存令。两份都是回收司的旧档,纸色泛黄,四角盖着符阵司的朱印。
他俯身,拿指头比着两处印鉴的缺口。
左边那份,印鉴右下缺了一小块,缺得齐整,像被什么东西切下去的。右边那份,缺的位置一模一样,缺口的弧度对着缺口,严丝合缝。
“这一刀,是同一刀。”裴无咎低声说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司里的老书办,眯着眼看了半天:“你意思是,这两份令是拿一块印盖的?”
“不是一块印。”裴无咎把两份令纸往中间凑了凑,“是同一块印,同一个印盒,同一天盖的。你看朱砂的厚度,边上的渍痕,连印盒底下的那道划痕都一模一样。”
老书办不说话了。
裴无咎又往下翻。两份令书的末尾都有签名,一个是“崔安”,一个是“崔安”,笔锋走势却对不上。
“这笔迹,不是一个人的。”他把纸页翻过来对着灯看,“这个‘安’字收笔往左挑,那个收笔往下沉。一个人写自己名字,不会一天一个样。”
老书办咂了咂嘴:“这要搁平时,谁管这些。”
“现在不是平时了。”裴无咎把两份令书重新并排摆好,拿镇纸压住四角,“这两份东西摊在一块,就是一份铁证。封存的是崔安,除名的也是崔安——可签名的不是同一个人。那封存令,是伪造的。”
后颈那道烂断的焦痕,是崔暮亲手验的。
回收司偏厅,光线从天窗斜下来,照在我背上。崔暮站在我身后,拨开衣领,指尖停在焦痕上,停了半晌没动。
“烂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烂断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,“不是自己烂的,是拿什么东西烧断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松开手,从袖里摸出那个朱砂印盒,打开,拿指头在印泥上按了按,又盖上,又打开。
“你这烙印,是崔家回收司第三等印,登记在册的。”崔暮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我能听见,“第三等印,用在替命傀身上,傀死印灭,印灭了才算回收干净。你这印是自己先灭的,回收司的名册上挂着的,还是活的。”
他终于把印盒的盖子盖上,扣紧。
“第八个。”他说,“我回收过七个,每一个的烙印位置我都记得。你这道,我亲手盖上去的。可现在这道印自己断了——断了就说明,我交给你的时候,你还有口气,那口气往后自己续上了。”
他退开一步,看着我后脑。
“这账怎么记,我不知道。”
议事堂里,族老坐了一排,鸦雀无声。
崔冲和坐在上首,面前案上摊着那册代劫账目,还有一沓新送来的清账文书草稿。他提笔,把“对账”两个字划掉,笔尖顿了一下,在下面改了两个字。
“清账。”
他抬头,对着满堂族老说:“账不清,我不渡劫。你们谁替我疼?”
没人吭声。
他又说:“代劫账上,抽三成记两成。差的那一成,经手人写的是崔安。崔安现在被人查出一份来路不明的封存令,还有一份对不上的除名令。这两件事凑在一块,你们说,是我渡劫要紧,还是先把这团账捋清楚要紧?”
一个族老干咳了一声:“冲和,渡劫的时辰是符阵司定的,误了时辰,反噬加三成……”
“反噬加三成,疼的是我。”崔冲和把笔搁下,“可账不清,下一回渡劫,替我看账的人又是崔安。你们敢用,我不敢疼了。”
满堂再没人说话。
清账文书重新铺到我面前时,天已经过午。
这回事由栏填满了:清崔安任内代劫账目、封存底单、除名除籍三案,务使账实相符,立可信据。
时限栏空着。清账范围栏也空着一小截,但底下有一行小字,比正文小了两号,墨色也旧,像是早印好了的套版。
“本契延续上一轮清账人。”
我盯了那行字一会儿,笔尖悬在签押处上头。
旧城残影里的那册血书,我翻过三遍。前面是账,后面是名录,名录最后一行写到一半,断了。那名写着“清账人”三个字的后头,只留了一个起笔,是撇,是横,看不出是谁。血书上的字往下洇,洇成一团,再往后就没有了。
我提笔,把那一撇一横在脑子里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
“签不签?”书吏催了。
我笔尖往下落。落之前,我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本契延续上一轮清账人。”
上一轮清账人,写到一半就断了。
我这一笔落下去,跟那个没写完的署名像不像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那册血书比崔安的封存令还老。老账压在新账上头,不知道是拿新账去抵旧账,还是把旧账翻出来,连本带利一起重算。
笔尖触到纸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