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牙靠在废道口那截断桩底下,左腿直挺挺伸着,人已经歪到石墩边上去了。
我把最后一囊水拧开,塞进他嘴里。
“喝。”
他眼皮抬了一条缝,看了看水囊,没接。
“账房老爷,你这水——”
“喝。”我又往前送了送,“喝完我算一笔账。”
他才叼住囊口,喉咙里咕咚咕咚往下灌,喝得急,水顺着嘴角往脖子里淌。我把水囊抽走时,他还追着仰了下头,没追着,靠回石墩上喘气。
“你这腿,”我蹲下去,把他那条裤腿撕开,布条跟创口结在一处,撕得他倒抽冷气,“从膝盖往下,全黑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咧嘴,牙缝里都是干皮,“早上就黑了。这会儿黑到膝盖上头了吧。”
我没答。
左腿自膝下泛黑,表皮绷得发亮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底下那条灰线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——从心口起,过肋,拐进胯骨,最后全泻在这条腿上。
蚀潮吃到哪儿,黑到哪儿。
“账房老爷,”他忽然出声,嗓子眼发紧,“你不会是想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
我把掌心按上去。
后颈一热,血纹亮了。那种亮不带温度,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脖子后面扎进去,往下走,走到手心时,眼前那层灰雾就淡了。缺牙身上的蚀潮路径浮出来——灰黑色的线,一条,从喉咙一路通到心口,另一条从心口往下,顺着大腿骨走到膝盖,再往下就散成一片烂网。
我找到膝盖上头那段还算齐整的,让灰线逆着爬。
缺牙整个人弹了一下,攥住我手腕。
“陆沉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“你的脸,”他盯着我,“比我还白。”
我说:“你腿上的肉都烂了,我脸白一点算什么。”
话是这么说,手上已经发虚。逆流不是拔河,是把自己身体里那点还没被蚀空的东西,一点一点挤进别人经脉里去改道。我推到膝盖下头那一截,眼前就开始花,缺牙攥我手腕的力道反倒紧了——是他疼的。
那条烂网似的灰线慢慢收束,归回一条,往下退,退过膝盖,退到小腿肚中间停住。再往下我推不动了,我身体里剩的那点,只够推到这儿。
撒手的时候,指头抖得握不拢,我拿另一只手压住。
缺牙的腿从膝盖往下还是一片黑,但黑得没那么沉了,边缘泛出一点活人的皮色。他自己低头看了半晌,伸手去捏脚踝,捏了一下,又捏一下。
“有知觉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飘,“陆沉,我脚趾头能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抬头,“你还剩多少?”
我把水囊皮绳往肩上一挂,撑着断桩站起来。腿是软的,眼前黑了一瞬,我站定,等那一瞬过去。
“够走到雾里。”
缺牙盯着我看了两息,忽然撑着石墩往起站,烂腿打着颤,硬是把自己提溜起来了。他往我这边横了一步,肩膀朝我腋下拱。
“上来。”
我把他推开了。
“两日。”我说,“契书两日后自己认主,认了主,就不用我跑了。这两日你别死,就成。”
“你这样子——”
“我这样子能走。”我往道口外头看了一眼。雾已经漫过来了,贴着地皮,把废道两边的碎石吞得只剩顶。那几缕追着我不放的雾气,到了断桩三丈外就缓下来,绕着圈,像狗到了主人脚边不敢上嘴,“你呢?”
缺牙顺着我目光回头,骂了一句。
他没再啰嗦,拄着断桩挪过去,弯腰搬石头。一条腿拖着,搬一块石头得喘三口气,搬到道口中段码起来,一边码一边骂。
“欠你一条胳膊没还,”他把石头墩稳,直起腰喘,“你现在又往里添一条。”
“没添。”
“放屁。”他又弯腰搬下一块,“我这条腿本来烂到天亮就废了,你伸手把它拽回来的。这叫没添?”
“你欠我那些,都不是白欠。”我靠着断桩看他搬,“你活着,这账才能收。你死了,我找谁要去?”
他把石头往地上一磕,闷响。
“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折进去。”他转过身,抹了把脸,“我算不明白,陆沉。我跟你讲真的——你这一路,哪笔进哪笔出,我记不住。我就记得我咬过你一口,你给了我这一条腿,你那条胳膊我到现在都没还上。”
“记不住就慢慢记。”我说,“等契书认了主,你一条条核。”
他愣了下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弯腰又去搬石头,“那我先把你堵严实了,省得崔安的人半夜摸进来,我连核账的命都没了。”
入夜,雾浓得能拧出水。
缺牙码的石头墙堵了道口大半,只留一人宽的缝。他靠在石墙内侧,那条烂腿搁在麻袋上,人已经打起了鼾,睡得沉。
我坐在道口边一块斜石上,背抵着断桩,闭眼,把最后一点力气往血纹上引。
推崔安的搜杀路线,本来不该费力。一条线,从符阵司出去,顺着界钉残桩的走向摸过来,顶多推个七八层,就能看出他今晚撒了几路人、堵哪几个口。
血纹一亮,杂音就来了。
先是耳朵里嗡嗡的,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。然后眼前浮出来的东西对不上——我推的是崔安,浮出来的却是两道光。一条往城外去,越过城墙,落进雾瘴深处,尽头是一团翻涌的劫云,紫得发黑。另一条短,从我脚底下起,绕过废道,拐进一片我没见过的水洼子,尽头是——
是我自己趴在水洼边的样子。
两条线,长短不同,粗细不同,走的道也不同。
可我一眼就认出来,它们是同一条。
我掐了血纹。
掐得太急,后颈一痛,那股子热顺着脖子往后背淌,我被烫得眼前一黑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睁眼,低头,血纹已经从后颈爬过肩胛,沿胳膊内侧漫到手腕上,红纹在雾里透出一点暗光,像一条刚划开的口子。
我把袖子撸下来压住,压到手腕那儿,按了半晌,光才暗下去。
杂音还没散干净。耳朵里的嗡嗡声退了,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没退——那种不属于我的、对某一条路的“熟悉感”。城外那道劫云,我没见过,也没听过谁渡劫是在城外雾里渡的。但我推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自动浮出一个念头:三道雷,躲第二道,第三道得迎上去引偏。
这念头不是我的。
我十四岁就被抽干了生机丢进雾隐村,承蚀境都没正经修过,哪来的渡劫经验?这念头是从血纹里翻出来的,从崔冲和那条根子上翻出来的。
我闭了闭眼。
再用一次,我推的是他的劫路,还是我的死路,就分不清了。分不清,这账记谁头上?
我把它记下。
记在心底最里头那一栏,跟“欠我一条胳膊的人”和“递过刀的手”挨着。
——血纹再用一次,账就记不清是谁的了。
后半夜雾里起了动静。
先传到的是铁钩拖地,一下,一下,刮在碎石上,慢得很,像有人一边走一边捡东西。然后是铃。一枚收尸铃,叮当,叮当。不响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摇着,在雾里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其实已经过了道口。
我睁开眼。
缺牙还在睡。我伸手把他推醒,他睁开眼就要出声,我捂住他嘴。
“收尸队。”我贴着他耳朵说。
他眼睛一下清了,点头。
铁钩声越来越近,到石头墙外头停了。有人在外头踢了踢石头,踢了两下,没踢动。
“堵了。”一个哑嗓子说。
“绕。”另一个声音,年纪更老些,没什么起伏,“废道口堵了,从西边坡上翻。”
“翻不过去,坡太陡。”
“那就把石头搬开。收尸的还怕搬石头?”
外头静了一静,然后就有铁器撬石头的声响。
缺牙攥住我袖子,脸绷着。我把他的手按下去,示意他别动。
石头一块一块被撬开,留的那道缝从一人宽变成两人宽,又从两人宽撑到能过人了。铁钩先伸进来,勾住边上一块碎麻袋,拖出去。然后是一盏灯笼,从缝里探进来,光黄黄的,照着地上的水洼和缺牙那条搁在麻袋上的烂腿。
灯笼后头跟进来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穿的是回收司的灰褂子,褂子下摆被雾打湿了,贴在腿上。腰上挂一圈铁钩,手里提着那盏灯。头发花白,脸上褶子深,眼睛眯着,走路的时候脚底没声。
他身后又跟进来两个,都扛着钩子。
领头的那个在我们面前蹲下来,灯笼往缺牙腿边一搁,伸手捏住缺牙的腿骨,从膝盖往下捋。
缺牙疼得哼了一声,没动。
那人捏了半晌,翻过缺牙的腿看后头,又看前头,忽然停住了。
“这弃民,”他抬起头,眯眼看了看缺牙的脸,“我见过。”
缺牙脸色变了。
那人站起来,把灯笼从地上提起来,往我们两个脸上照。灯光先扫过缺牙,停了一停,又移过来,照到我脸上。
他眯着眼看了很久,久到灯光都晃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你这张脸——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灯笼几乎怼到我鼻尖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在灯光后头皱着眉,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账。
“二十年前,”他说,“雾隐村外头那堆尸首里,我拖出来过一个孩子。”
铃在他腰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那孩子,”他盯着我,“左胳膊内侧,有块胎记,像半片树叶。”
我袖子底下的血纹,正好爬到那个位置。
缺牙在旁边闷声开口:“老赵。”
那老头侧过脸看他。
“你收尸收了二十年,”缺牙嗓子发干,“收出过几个活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