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钉是直接砸进桌面的,钉尾还在抖。
我伸手把钉头拔出来,桌面上留了个小坑,坑边的木刺扎进指腹。钉头拓文只有三行,笔画细得像雾里抽出来的丝:陆沉,待勘改污染源。界钉全城停供。
第三行最下面还有半行小字,写着“即日生效”,后面跟着符阵司的印,印色还没干透,在钉面上洇开一小片。
我用指腹去擦“污染”两个字。墨是湿的。指尖搓开一层薄黑,底下那层旧墨露出来,原来写的是“待勘”。改字的人没等旧墨干透就压了新字上去。
账房后窗没关,雾从缝里挤进来,在我手背边上悬着,不散。
我把钉头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待勘是还没死透。转污染是死了也不让你算人。柳三娘说过这话,说完还加了半句——这中间差一道文书、一个签名。
现在文书到了,签名我也认出来了。改字那笔力道,横折处往左一撇,跟崔安按火漆压痕的力道一样。这次他没藏着,连起笔的残锋都懒得抹。
我把钉头搁在桌上,起身去够挂在墙上的外袍。
门外的雾已经贴到门槛上,比平时浓,浓得能看见里面翻着细灰。我伸手去够门闩,雾就顺着门缝往里渗了半寸。我把门闩推开,外头巷子里空荡荡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栅门在巷口西侧。我走过去的时候,两边铺面的板子一扇接一扇往下落,砸得门框咣咣响。没人喊,也没人出来看,就是板子落得比平时快。
裴无咎隔着一道栅门站着。栅门当中开了个巴掌大的方孔,他把裁定副卷从孔里递出来,卷边捏得起了毛。
我接过来展开。上头写的东西跟钉头上那三行差不太多,多的是一段缘由。缘由里引了残影封路那日的证词,说是雾隐村弃民亲口录的——说我盯着雾里的线看,能顺着线找到人身上,能把线拨回去。
底下还有一行:复勘期间失联,按律视同自认。
“残影封路那日,弃民录了你盯线的样子。”裴无咎的声音从栅门那头透过来,隔着一层铁,闷得发沉,他指节扣着栅栏,“能看见污染的人,本身就是污染。这话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副卷折起来。
“你还没看最后那页。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附了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此裁定不设申诉,依《界防律》第十七条”。
裴无咎的手指在栅栏上松了又紧:“我签了录名。不签,就得换个人来签,换个愿意把‘复勘失联’四个字写进缘由里的人。我签了,至少缘由里还留着‘复勘’两个字。”
“你信我会回来复勘?”
他没答这句。栅门那边静了一阵,雾从他肩后漫过来,把他那身书吏的青袍子吞了半截。
“陆沉。”他嗓子压得很低,“你往雾里走的时候,别回头。你一回头,雾就认你了。”
“雾已经认了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。
我把副卷塞进袖子里,跟断臂骨并排放好。栅门上的方孔在我转身的时候合上了,铁片碰铁片,响了一声。
我往街口走,先试第一根界钉。
界钉立在街口的老槐树底下,半人高,钉身上的纹路平时是暗红,有人靠近就亮。我把手掌按上去,想试试它还认不认我这口气。
掌根刚贴上去,钉上的纹路就开始退。像烧红的铁条上浇了一瓢冷水,一圈一圈往里缩,缩得干干净净,整根钉变成灰白,摸上去凉得扎手。
街口那汉子正挑着水桶过来。他看见我把手按在钉上,桶往地上一顿,水泼出来半桶,人也往后拽了两步。
“别沾我!”他喊了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,“你身上带污染,沾了我要被划掉!”
我没动。他绕了个大圈,从我背后的巷子里窜过去,桶都不要了,拎起扁担就跑,跑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看我跟在看一块烧过疫尸的石头没两样。
我又试了第二根,在当铺斜对面的井台边上。这回我没用手按,只把袖口往钉上一扫。袖角擦过去,钉身的纹路连缩都没缩,直接从顶往下褪,褪到根上时啪地裂了一道缝,从缝里往外冒灰。
我收回手。不辩。
辩不过一张会改字的纸。纸上写你是污染,你就是污染,连你袖子蹭过的钉子都得裂。
巷子尾巴上,雾已经漫过来了。它不像平时那样贴着地皮平推,而是从雾里分出几缕,贴着墙根绕,绕到我脚边就停住,像有谁在后面牵着绳子,一头系在巷尾,一头系在我踝骨上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雾给我让了一步。
左边那缕退到墙根,右边那缕退进水沟,中间刚好空出一条能走人的道。我走快些,两边的雾合拢得也快些,始终跟在我脚后跟三寸远的地方,不远不近。
我停住。雾也停住。
这不是追着我蚀,这是认得我了。像狗认了主,还不敢凑太近,就在后面跟着。
我转出巷子,往当铺方向走。当铺的半扇板垂着,柜门落了三道锁,锁鼻子上的铜锈都没刮。我站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里头没应。
我又敲了三下,这回重了些,板子震得灰往下掉。
后窗那边开了一条缝,缝里伸出一只手,把一包东西往外塞。干粮,油纸包着,还热。柳三娘的声音从缝里压出来,低得几乎被雾吞掉。
“先活着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说完手就缩回去了,窗子合上,锁舌咔嗒一声,响得比那句话还清楚。
我接过干粮,油纸底下还垫着一片硬邦邦的东西,摸出来一看,是块旧骨签,上面刻了半个字,磨得看不清,像是从当票上撕下来的存根。
我把骨签收进怀里。她没露面,没开门,柜门没动——但她从后窗递出来的东西,够我跑一趟废道口。
街面上的告示被人翻了个面。我走过去时,正面朝墙,背面朝外,新贴的那张墨还没干透,被风掀起一个角。
我按住角,看了一遍:此人可杀,不计数。
底下没写我的名字,但告示贴的位置就是刚才钉头拓文传下来的地界,谁都知道这块地界上只划了一个人。
围着看的人不少。我站进去的时候,旁边的人往外挪了半步,也不看我,眼睛全盯在告示上。看了一阵,一个接一个散了,谁也没说话,散得比平时快,快得像这告示是块烧红的铁。
我松开掀起的角,墨迹在指腹上沾了一道。我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,转身往废道口方向走。
废道口在城西边,挨着雾线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破棚子还在老地方,半截雨棚塌下来,压在墙根上,棚底下堆着旧麻袋和几根断竹竿。
缺牙就在那堆麻袋上躺着。他背靠墙,伤腿伸在外头,肿得比平时粗了两圈,布条缠到膝盖,底下渗出来的东西发黑,把布条结得硬邦邦的。
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,看了我一眼,还咧了咧嘴。
“账房老爷。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说话时气从牙缝里漏,“我这笔烂账……你收不收?”
我蹲下去,把他那条伤腿周围的麻袋扒开。他疼得倒抽一口气,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收。”我说,“不过得先算清楚你这腿值几斤几两。”
“值不了。”他自己摇头,“化脓了。天亮前腿要烂到膝盖上头,我这人就得折在棚子里。你要收,得快。”
我没接话。抬头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城墙上平时亮着的那排界钉,一根都不剩。全熄了,从东到西,钉头灰扑扑的,连底下的座子都看不出颜色。
只有雾。雾从城墙那头漫过来,越过垛口,顺着马道往下淌,淌到半城腰上,才分出几缕往这边拐。
拐的方向,正对着我。
我收回目光,把缺牙的胳膊架上肩。他疼得骂了一句,骂得没头没尾,骂完自己还喘着笑。
“账房老爷,”他趴在我背上,气喷在我耳朵边上,“你现在是雾里唯一认主的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是唯一被允许死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阵,手指头在我肩膀上扣紧了些。
“那……咱往哪儿跑?”
我把他往背上托了托,目光越过破棚的塌角,落在废道口外头那片雾上。
雾追着我来了,也追着他。可它让着我,拿我当主。这城里现在没人敢杀我——杀我要被划掉,可我是个可杀、不计数的人。
这中间的差价,够我跑一趟。
“往雾里跑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