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州陷落的塘报,是八月末送进泉漳大营的。
送信的人浑身是血,滚下马来,只来得及喊出一句“汀州破了”,就一头栽倒在帐前。
林兰友一把揪住报信人的后领:“皇上呢?!皇上怎么样了?!”
那人气若游丝:“皇上……皇上带着人……从福州往西跑,没跑过清兵……在汀州……被拿住了。”
帐里一片死寂。
“拿住之后呢?”他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出是谁的了。
“听说……”报信人喘着,“皇上在狱中,一粒米不进,一口水不喝……就这么……就这么去了。”
他松开手。那人瘫在地上。
他站在中军帐中央,耳边嗡嗡地响。半晌,他慢慢跪了下去,朝着汀州的方向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。身后帐里几十个将官,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一声,再也说不下去。
那道密旨还贴在心口,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。皇帝在汀州的牢里绝食的时候,手里,是不是也攥着这么一点不肯撒手的东西?
隆武朝,就这么完了。
噩耗像一阵风,刮过闽地。九月里,福州陷了。跟着是一连串的坏消息,一个比一个沉:官军望风而溃,州县接连换了旗号。
十一月,最重的那一颗砸下来——郑芝龙降清了。
听逃回的兵说,他早把家眷、船队、金银分批搬上了大船。这一降不是兵败无路,是把身家性命早称好了价钱。
消息传到军中那天,几个将官当场就红了眼。一个老把总把头盔往地上一摔:“侯爷降了?!他降了,我们算什么?!我们替谁守着这座城?!”
人心,一下子散了。
泉漳的城,本就是靠着郑家的旗号撑着的。如今旗号倒了,兵无战心,将无守志。清兵一到城下,城头的守兵自己就把绳扔了下去。
城破前一夜,他帐下的几个偏将悄悄来见,跪在地上不肯起来。为首的一个说:“大人,我们弟兄几个,家里都有老小。这城守不住了,我们……我们想把兵器交了,回家。”
他看着这几个人。都是跟了他大半年的。半晌,他点了点头。
“兵器,你们带走,换口饭吃。”他说,“我不拦。可记住一条——回去别说是我林兰友的部下,免得连累你们。”
那几个偏将磕了个头,抹着眼泪走了。第二天一早,帐里又空了一半。
他带着残部,且战且走。从泉漳往南,一路收着散兵,几百人,越打越少,越走越惨。盔甲丢了,旗帜卷了,最后连他自己那身尚书的官袍,也在一场夜雨中烂得看不出颜色。
身边最后剩下几十个人,跟着他一路往枫亭退。路边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,见了他们这队残兵,躲都来不及。
有一回,队伍在一个破村子里歇脚,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稀粥过来,怯生生地问:“军爷,你们是哪头的兵?清兵?还是……哪路的反兵?”
他接过那碗粥,没答。半晌,才说:“婆婆,我们是大明的兵。”
老婆婆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点什么,把手里一整袋杂粮都塞了过来:“那你们吃。还有大明的兵……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他捧着那袋杂粮,半天没说出话。朝老婆婆躬了躬身,腰弯得很低。
“大人,”一个亲卫哑着嗓子劝,“大清的檄文贴遍了各县,说降官一概优待。您……您何苦带着我们这几十号人,往绝路上走?”
他拄着剑,站在一道山坡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身后几十张脸,又是疲惫,又是惶恐。
“我往哪里走?”他说,“皇上死了,郑家降了。我这个官,是皇上亲简的。皇上的棺材还没冷,我就去跪在辫子兵面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林兰友,这十几年的御史,就白当了。”
“可就我们这几十号人……”
“几十号人也是人。”他把剑往地上一拄,“走。回枫亭。”
残部进了枫亭地界,他让众人先在山外的破庙里歇着,自己换了身旧衣,独自一人往镇里走。他要先回家看一眼妻子,再做打算。
临走,那个跟了他一路的亲卫拉住他:“大人,您一个人进城,太险了。如今满城都是清兵的眼线。”
“我不进去,你们怎么办?”他按住亲卫的肩,“你们在这破庙里等着,别出声。我若天黑前不回来,你们就散了,各自逃生。兵器扔进山沟,回家种地。”
“那大人您——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整了整那身旧儒衫,把剑裹在布里,像一截柴火,扛在肩上,朝镇口走去。
枫亭的街口,已经变了样。满街的人,脑后都拖着辫子,见了他这一身束发旧冠,纷纷侧目。有胆大的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。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盯着他的发髻看了半天,慌忙把自家孩子拽到身后。
街口那家茶寮,他多望了一眼。当年拿银子租马、拿人参汤浸巾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那个李掌柜,听说早回枫亭了。可茶寮里没一个人敢出头跟他招呼——做海货生意的,船都捏在新朝手里,谁还敢认他这个钦犯。
邻人说,李掌柜回来后把茶寮门板上了,三日没开板;有人起夜,瞧见他一个人在柜上翻那本旧账,翻到夹着一截人参须那页,坐了半宿,灯都没点。
他低着头,快步走着。刚要拐进自家巷子,前面路边,一列人马忽然让开。
一顶青呢小轿落下,轿帘掀开,走下来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崭新的清式常服,脑后一条油亮的辫子,面皮白净,笑吟吟地迎着他。林兰友眯起眼——认出来了。是当年在南京一同做过官的旧识,闽籍的,如今头上那顶顶戴花翎,一看就知道是新朝的贵官。
“哎呀,”那人远远地就张开双臂,声音亲热得发烫,“这不是林尚书么?!多年不见,尚书大人一向可好?”
他站住了,手按在剑上。
“是你。”
“是我,是我。”那人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尚书大人,一路辛苦。我是奉了上面的差遣,在这里候着您呢。”
“候我做什么?”
“尚书大人是聪明人,何必问呢。”那人笑眯眯地捋着那条辫子,“如今这闽地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谁的天下了。清廷慕大人的名,早早地就给大人留着位置。我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,只奉劝大人一句——识时务者,为俊杰。”
“说完了?”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那人也不恼,“大人想想,隆武没了,郑家也降了。大人手里那几十号残兵,挡得住清兵一个马队么?何苦呢?”
“当年在南京,”林兰友开口,声音很冷,“你我同在一个衙门。我弹劾杨嗣昌的时候,你是第一个拍案叫好的。怎么,如今你脑后那条辫子,把当年说过的话,都梳没了?”
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堆起来:“翰荃兄,此一时,彼一时。当年是当年,现在是现在。大清的天下,是马上打下来的,打下来,就坐得稳。你我这把年纪,跟着朱家跑了半辈子,图个什么?不就图个安安稳稳,叶落归根么?”
“叶落归根。”林兰友重复了一遍,冷笑,“你那根,如今是扎在辫子土里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他看着那身油亮的辫子,又看了看巷子里自家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“清廷,”那人上前一步,声音像蛇一样贴过来,“有请尚书大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那顶青呢小轿的帘子,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。两个兵丁推着一个后生出来,往地上一按——
林兰友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后生剃了发,后脑光青青的,嘴角带着血。正是望江楼上,偷偷给他捎信说唐王监国的那个陈乡绅的小儿子。少年一见他,眼眶就红了,嘴唇直哆嗦,被兵丁拿刀尖顶住腰眼,半个字不敢吐出来。
那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少年的脸:“大人认得这孩子吧?他爹早一个月,在县里递了状子,告您煽动乡党、抗拒剃发。这孩子嘛——”他拖长了声调,“如今在大牢里,替大人记着账呢。大人要是不肯走,咱们就先拿这孩子,开个刀。”
街口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,又不敢近。那人就那么笑眯眯地站着,身后的兵丁手按刀柄,把巷子口悄悄封住了。
剑在鞘里,嗡地一声轻响。他盯着那张熟悉的、却剃了发的脸,半晌,没退,也没答。那少年的腰眼上,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——这一回,他救得下这孩子,救得下自己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