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号卷的封皮一上手就不对。内城的卷皮用的是双层桑麻纸，压手，可这一卷捏着发轻，边角还起了毛。我把卷皮挑开，铺在案面上，指尖顺着底层编号那一行摸过去。

“这卷编号，原号被涂过。”我把指头按在编号末一位上，“底下还留着一层印子。指甲刮都能刮出来。”

堂上没声音。裴无咎从侧边走过来，我把卷子推给他。

他没急着看。先搓了搓涂改处的印泥，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，抬到鼻尖闻了一下，眉心便皱了。

“外城印泥掺松脂，”他慢慢把指头捻开，捻了两下，像在确认什么，“这个掺的是符灰。内城的货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我在这号房里搓

“我在这号房里搓了十七年印泥。”裴无咎把手指收回去，在衣襟上蹭了两下，“外城货掺松脂，落纸会浮，一刮就掉一层；内城货掺符灰，吃墨深，跟纸是长在一处的。”

他点了点涂改处。

“有人拿外城货盖了一层，做给下头人看的。可他没料到，底下那层是内城底子——两层压在一处，反倒谁看谁起疑。”

“你是说，改这卷子的人，出自内城。”

裴无咎没接这句。他把卷皮翻开又合上，指尖在封皮压纹上摩了一下。

“我在号房看过的卷，比你看过的人多。这卷从封存处提出来之前，就已经被人动过了。”

我把卷子拿回来，对着符灯照纸背。

编号末两位，墨色深浅不一。前五个号，笔锋一样重，末两位忽然轻了一截，像另一个人续上去的。

“原号是四。”我说。

堂上几个人同时抬了头。

“四号被刮成七号。”我把卷子转过去，让案面朝着主事那边，“刮的人手急，四字还剩个角，藏在墨底下。第七个的回收记录，经手人崔暮，庚子年腊月廿三，结案六个字——损毁，无异常。”

我停了停。

“可谁见过第七个的尸？”

崔暮坐在侧首，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，按在腰间的收尸短刀上，又慢慢放下去。

“第七个是我收的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烧了，灰撒在雾线外。”

“埋在哪儿？”

“撒了。”

“撒的时候，旁边有谁？”

崔暮喉头动了一下：“就我一个。这行当，不多带眼睛。”

“那就奇了。”我把卷子翻到封存存档那一页，指头压住一行小字，“既是你一个收的，为什么当夜封存处的调阅登记上，多了一条手续——顶名调阅，签的是个当夜在城外收尸的人。一个在城外的人，怎么进城翻卷子？”

裴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登记簿，翻到最后几页，摊在案上。

“我核过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栏签名，笔迹有七八分像，可这人那晚在雾线外收尸，队里九个人都能作证。签名是假的。有人顶他的名，进封存处调了这卷。”

主事的脸沉下来，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。

崔安一直没看卷子。

这会儿他站起来，慢慢把衣摆抹平，拱手朝主事一礼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堂上人人听得清。

“主事明鉴。编号卷真伪，尚需勘验；但裴书吏伪造除名笔迹一案，至今未结。今日他先经手此卷，又自出登记簿指认顶名——书吏自伪，按律当扣。”

裴无咎抬头看他，笑了一下：“崔大人，你连卷子都不看一眼？”

“看了。”崔安说，“看了就更确定。这卷是谁从封存处提出来的，簿上写着。提卷的人，正是你。”

“我是核对编号——”

“核对编号的有核对房。”崔安打断他，“你把卷子提到前堂来核，核给了谁看？”

他抬手，往我这边一让。

满堂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。

我明白了。这一手不是冲卷子来的，是冲裴无咎来的。卷子涂改真假，崔安根本不打算辩。他只要把“书吏自伪”这顶帽子扣实，编号卷就是伪证，我手里这份东西就烂在案上。

“按律，”崔安平平道，“书吏自伪，扣人待勘。除名笔迹一案结案前，此人经手的任何卷档，不得用作凭据。”

主事沉吟。

裴无咎把登记簿收了，慢慢直起腰：“主事，我愿留堂待勘。只求一句——这卷底层被改，是实。勘验一支笔就能查出来，不必等我这一案结。”

崔安道：“结案前，他的话不好用。”

“那我的呢？”我开口。

崔安侧过脸看我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相：“陆账房，你是当事人，更不好用。”

主事抬手止了话头，翻开律条册，指腹在纸上走了一段，停住。

“书吏自伪，扣人待勘。”他念出来，声音干巴巴的，“准了。”

差役上前两步，架住裴无咎的胳膊。

裴无咎没挣。他把桌上的登记簿合了，双手递出去，等主事接了，才由着差役架着往前堂门口走。

走到我身边的时候，他脚步慢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看我。

嘴皮动了动，很轻，像在念一份卷宗的编号，可不带声。我离得最近，看清了那几个字。

柴房，第三格。

然后他就被架出门去了。堂外台阶上传来差役的催促声，远一阵近一阵。

我没有追。

崔安缓缓坐回去，把那张认状重新铺开，手压在纸角上。

“陆账房，”他说，“认状还没画押。”

“不急。”我说。

“今日不画，明日还有明日。”崔安拈起笔，在砚里蘸了墨，悬着，“崔家不催人，只等。”

他悬着笔的手很稳。

北面椅子上，崔冲和放下茶盏了。他这一整堂都没说话，茶凉了也没叫人换，这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，搁在案上。

“扣人的批文，”他淡淡道，“我盖。”

主事把批文递过去。崔冲和接了，没看内容，只把印面在朱盒里按了一下，压在落款处。按得很稳，抬起手的时候，印色没有一丝晕开。

“父亲，”他偏过头，对着崔安，“卷子的事，查。但查的是谁授意改编号，不是查谁提的卷。”

崔安垂眼：“是。”

“查清楚之前，”崔冲和的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，落到我身上停了一瞬，“谁都不许把卷子带出前堂。陆账房——”

我抬眼。

“你的账房还开你的账房。缺什么，跟司里提。”

他说完，起身，衣摆一收，穿过侧门进去了。背影在门帘后头晃了一下，没了。

堂上散了。

缺牙第一个挤到我身边，含着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气息里一股子甜腻味儿：“柴房第三格，是哪儿？”

我没答。

我蹲下身，把散在案上的归拢起来，卷子交给司里收存——当着主事的面清点，一样不落，签收。最后那根断臂骨我从案面上拿起来，收进袖里，骨面残纹硌着手腕。

符灯灭了。堂上暗下来的时候，主事带人把卷子捧去了内库。

“走吧。”我拉了缺牙一把。

从符阵司侧门出来，天阴着，雾线压得很低，贴着城墙涌。

缺牙跟在后头，绕了两条巷，才追上来拦在我前头：“问你话呢。”

“符阵司后头有个柴房，堆废档的。三年没人翻过。”

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
“等天黑。”

我拐进一条窄巷，两边墙上是旧符钉留下的印子，一个个空钉眼，像虫蛀的疤。

缺牙跟进来，压着嗓子：“裴书吏被扣了，卷子被司里收着了，崔安那老东西一根汗毛没掉，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
“崔安不辩卷子，说明卷子是真的。”我停在巷子深处，回头看他，“他要是敢辩，倒说明改得不干净。”

缺牙愣了一下，嘴里的糖换了边：“那你为什么不顶回去？”

“顶不了。他说的是流程上的规矩，规矩是主事念的，印是崔冲和盖的。我要是当场顶，就是跟规矩顶，明天这账房就轮不到我开了。”

缺牙嚼了两下糖，骂了句什么，把糖渣咽下去。

“那裴书吏那句——”

“柴房第三格。”我打断他，“他把编号卷的抄本藏在了符阵司堆废档的角落。他自己心里清楚，这趟公堂上说完，卷子必被收走，他也必被扣。”

“他早算到了？”

“他算得比我还早。”

缺牙沉默了一段路。

出了巷口，能望见三坊的屋檐，雾里露出一截一截的瓦脊，招工耗材的号子声隐约飘过来。

“那个第七个呢？”缺牙忽然问，“真是四号改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第七个——”

“第七个不在雾隐村。”我说，“崔暮回收过七个，每一个的烙印位置他都记得。他刚才按刀那一下——按的不是腰，是刀柄上一个旧刻痕。收尸的人才按那儿，那是数数的地方。”

缺牙没听懂，只把嘴里的糖咬碎了。

“他数完了，七个。”我说，“可他账上记的是七个，手上数出来的，是偶数。”

缺牙的步子停了。

我没停。再往前走，三坊的当铺幌子在雾口上晃起来，柳三娘那间铺子门脸不大，只在檐下挂一盏不出油的旧符灯，白日不点。
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
“当铺。”我把袖里的断臂骨往上托了托，骨面朝外，“裴书吏藏在柴房第三格的东西，是抄本，能看不能拼。要拼成一整份，得有个能把几处死档并起来的人。”

“柳三娘？”

“她手里握着三坊所有铺子的赊账，谁在什么日子、拿多少、用什么抵押，全在她秤上。四号改七号那笔经手，要是走过外城的账，她一定有底。”

缺牙追上来，脚步声在雾里听得很重：“那柴房呢？天黑了去？”

“天黑了去。”我说，“不能误了。”

巷子尽头雾浓，我停了半步，把袖里的断臂骨翻了个面。

骨面上那行残纹是对着符灯才能显出来的，这会儿没灯，仍是隐隐透出一点暗红。

我忽然想起裴无咎走时的眼神。

那一下不是求救。我在雾隐村待过一个月，分食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我全见过，求救的眼睛会闪，会追着人跑。裴无咎那一眼是稳稳当当落下来的，落在我身上，落定了，就没再动。

他早就把东西藏好了，才敢在堂上那么说话。

他自己是那个要压进柴房第三格的档。

“缺牙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晚去柴房之前，你先替我跑一趟码头的收尸队。”

缺牙嘴里空嚼了两下，把糖咽净了：“做什么？”

“去问那天晚上在城外收尸的九个人，哪个是真的，哪个是顶名的。问的时候别带眼睛，别让人看出来你在问谁。”

缺牙点头，转身就钻进了雾里。

我站在巷口没动。

风从雾线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，像糖化了，又像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烂着，用甜味盖着。

我把断臂骨重新收进袖底。

账要一笔一笔算。裴无咎的这笔，我先替他在心里记上：崔安今日当堂扣人，借的是流程；符阵司主事按流程批的，不算他的账，记在流程上。崔冲和盖印，那一印落得稳，得记他一笔。至于第七个——第七个的账，得等我把柴房第三格里那份抄本拿出来，才配动笔。

雾里那盏旧符灯，这会儿被人从里面拨亮了一下。

柳三娘开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