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疏是他连夜写好、八百里加急送进福州的。
疏里只有一句话顶在最前头:仙霞关为闽北门户,守兵一撤,是开门揖盗,请陛下立旨,星夜回防。
廷议那天,他跪在丹墀下,把疏里的话又当面说了一遍。御座上的朱聿键脸色发白。
“郑卿,”朱聿键转向班列,“仙霞关的守兵,是谁叫撤的?”
郑芝龙出列,撩了撩衣襟,不慌不忙:“陛下,是臣。”
满朝哗然。几个大臣交换着眼色,没人敢出声。
“为何撤!”朱聿键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回陛下,”郑芝龙慢条斯理,从袖中摸出一本随身的小账册,翻开一页,隔空朝御座上的人晃了晃——上头密密麻麻,全是米粒、船数、人数,“仙霞关山高路险,十几万兵扎在里头,粮饷是个无底洞。臣算过账,这几个月发下去的粮,够海防半年。不如把兵抽回来,守沿海,守泉州、漳州,这才是根本。”
“根本?”林兰友出列了,“仙霞关一撤,闽北就是平地!清兵从浙东过来,一路无遮无拦,直下福州!”
“林尚书。”郑芝龙斜过眼,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我说错了么?”
“本帅问你一句,”郑芝龙把双手往背后一背,“你督师泉漳,这大半年,可曾发过一兵一卒,出关打过一仗?”
这话毒。满朝的目光全钉在林兰友背上。
他站直了。
“郑侯爷这话,我接。”他说,“泉漳之师,兵是侯爷的兵,饷是侯爷的饷,刀枪是侯爷扣着不发。我一个光杆督师,拿什么出兵?如今侯爷反过来问我可曾发过一兵一卒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拥兵不战,是谓养寇。这八个字,侯爷敢当么?”
郑芝龙眼角一跳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林兰友不给他喘息,“侯爷把仙霞关的兵抽回来,说是守沿海。可这一个月,清兵的议和密使,三番两番进福州,进的是哪个门?侯爷的海面上,船来船往,运的是粮,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放肆!”郑芝龙厉声,“林兰友,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”他盯着对方,“侯爷心里清楚。”
班列里一个郑党的大臣这时出列,帮腔:“林尚书,撤守是大帅的调度,军国大事,自有大帅权衡。你一个督师,在朝堂上这样逼问勋臣,成何体统?”
“体统?”林兰友转过头,“清兵叩关在即,门户洞开,诸位大人还有心思讲体统?我且问你,仙霞关撤了,你拿什么挡?拿你这身官袍,还是拿你这张嘴?”
那大臣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况且,”林兰友趁热打铁,转向满朝,“诸位大人心里都清楚,仙霞关的兵一撤,清兵若是从浙东压过来,第一个亡的是福州,第二个亡的是泉州、漳州。到那时候,诸位大人的顶戴花翎,还戴得稳么?”
满朝嗡嗡地议论起来。几个中间派官员交换着眼色,跟着点了点头。
郑芝龙的脸沉了下来:“林兰友,你这是在动摇军心!”
“我是在说真话。”林兰友寸步不让,“侯爷若真要守海,请把仙霞关的兵放回去。门都不关,谈什么守海?”
“你——”
御座上的朱聿键忽然咳了一声,声音发虚:“好了。今日……就议到这里。退朝。”
散朝的时候,郑芝龙从他身边擦过,脚步停都没停,只丢过来一句:“林尚书,泉漳的风大,小心闪了舌头。”
他立在午门外,望着郑芝龙那一行人上了马,前呼后拥地扬长而去。马蹄扬起的尘土里,几个方才在廷上不敢作声的大臣,远远避开他,绕着走了。
那个老御史却凑了过来,压低嗓子:“林大人,今日您在廷上那番话,痛快是痛快。可您把侯爷得罪死了。这福州城里,往后您的日子,怕是不好过。”
“不好过,也得过。”他把朝笏往袖里一收,“门户都让人拆了,还管什么日子好过不好过。”
当天夜里,宫里又传出口谕:召林兰友,单独入见。
他进后殿时,朱聿键没坐御座,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窗纸上漏进来的月光,把那个削瘦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卿今日在廷上的话,”朱聿键没回头,“说得重了。”
“臣死罪。”
“不。”朱聿键转过身来,眼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他没料到的疲惫,“卿说得对。朕……都知道。”
他跪着没敢抬头。
“郑氏不可恃。”朱聿键走过来,亲手把他扶起,声音压得极低,“卿自为计吧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朕这道旨意,不走通政司,不走兵部。”朱聿键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的绫,塞到他手里,手指抖得厉害,“朕在闽南,还悄悄布了几千人。旗号是乡勇,骨子里是朕的兵。这道密旨给卿,卿回泉漳,把这些人收拢起来,编练成军。将来……将来若福州有变,卿手里这点兵,就是朕最后的指望。”
他捏着那卷绫,绫上还带着皇帝手心的汗。
“陛下,”他喉咙发紧,“那陛下您呢?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朱聿键苦笑了一声,“朕走不了。朕守着这座城,守着这个‘明’字。卿不一样,卿手里有兵,有地方。朕把这几千人交给卿,是信得过卿——信得过卿,在最难的时候,不撒手。”
“那几千乡勇,如今散在何处?”
“散在闽南各乡,平日里耕田,一有号令,三天就能聚起来。”朱聿键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条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地名、人名,“这是名单。卿收好,烂在肚子里,不能让郑家知道半个字。”
林兰友双手接过,那张纸捏在皇帝手里出了汗,潮润润的。
“陛下,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臣若……若有朝一日,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,陛下希望臣,怎么做?”
朱聿键看着他,很久,才开口:“做皇帝的,不求卿为朕战死。朕只求卿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别剃那个头。这就是,对大明最大的忠。”
他把密旨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那地方烫得像烧着了。
八月里,北边的消息像塌了天一样砸下来。
清贝勒博洛,率大军从浙东杀进福建。仙霞关——那座被郑芝龙亲手掏空了的雄关——清兵过去的时候,连一声矢石都没听见。塘报里说,清兵到关下,还以为中了埋伏,停了半日,后来探马爬上去一看,关上连面旗都没有。
“真就……一个兵都没留?”林兰友捏着塘报,手在抖。
“一个都没。”报信的人说,“郑侯爷把关上的兵,早在一个月前就抽空了。说是回守泉州,可泉州的兵,如今也在往海上调。”
他捏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好一个“回守沿海”——竟是把整条闽北的大门,朝清兵大大方方敞开了。
汀州告急的塘报,八百里飞驰进福州:汀州城被围了。
一个内监连滚带爬冲进他的公署,带来一句话,声音抖得不成调:
“陛下……陛下已经西狩了!”
他捧着怀里那卷还带着体温的密旨,望北而立。福州城里火光四起,逃难的人声、马声混成一片。皇帝西狩,郑芝龙把兵往海上抽——这满城的火,到底要把隆武这一年的江山,烧成个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