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官的敕书,是连着三天送到他手上的。
头一道:太仆寺少卿。第二道:山西道监察御史,兼巡按督学江西。
他捧着敕书去谢恩,出了午门,却处处碰钉子。太仆寺的掌马官是郑家养的人,当着脸把簿子一合:“林大人,马厩里的马,眼下都归侯爷调着。少卿大人要巡马,得先过侯爷那边的牌子。”
“朝廷的马,什么时候归侯爷调了?”
掌马官皮笑肉不笑:“大人要这么说,小的也没法子。牌子没有,马厩的门,小的不敢开。”
他要巡按江西,行牌递上去,兵部的主事拖了五天,最后摊手:“大人,江西眼下到处是兵。没有侯爷的船,您走不到。”
“我是巡按,是朝廷的官,要船走水路,还要侯爷批准?”
主事低下头,拿笔杆剔着牙:“大人,话别说得这么满。这福州城里,谁家的船,不是侯爷的?”
他要调粮,粮道官捧着簿子来见,一开口就是难:“大人,官仓里是有粮。可按例,放粮得有侯爷的印信。没有那个印,小的开门放粮,回头掉的是小的脑袋。”
“那我这个兵部尚书的敕书呢?”
“敕书是敕书,印信是印信。”粮道官把簿子一合,满脸为难,“大人,不是小的驳您。小的也是替人当差,您别让小的难做。”
三道敕书下来,他这官做得像个空壳子。马是郑家的马,船是郑家的船,粮是郑家的粮。朝廷的牌子举在手里,底下没人接。
第三道敕书下来那天,他正在公署里磨墨。传旨的太监一脸古怪地念完,他自己都愣了。
——擢兵部尚书、右副都御史,督师泉漳。
连升两级。从一个刚到任的少卿,一夜之间成了督师一方的尚书。他心里清楚,这“兵部尚书、右副都御史”是加衔、是权宜,不是实授——名头唬人,底下依旧没兵、没饷、没一个听调的人。
他捏着敕书站在堂中,指腹一遍遍摩着“督师泉漳”那四个字,墨迹还没干。这官印还没捂热,他先想起在京里见过的那些空衔——挂个名,底下没人接,到头来替人背锅的,都是挂名的。
这道旨,是隆武顶着郑芝龙的压力硬塞过来的——塞给他一个空名,也塞给他一个死局:泉漳是什么地方?那是郑家的老巢,兵是郑家的兵,船是郑家的船,他一个督师,去督谁的师?
果然,旨一下,郑党那边的冷眼就飞了过来。都察院的同僚当面向他拱手,皮笑肉不笑:“林尚书加官进爵,可喜可贺。只是泉漳那地方……兵将们只认郑家的令箭,不认朝廷的敕书。尚书大人这一去,怕是空顶一个衔。”
他把敕书往案上一压:“空顶也是顶。朝廷的牌子,总得有人举着。”
就在这时,黄道周登门了。
老先生一身旧道袍,须发花白,进门就笑:“翰荃,听说你要去泉漳督师?”
“石斋先生。”他连忙让座。
“别坐了。”黄道周摆手,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壶酒,两只粗陶碗,往桌上一摆,“就着你这张公案,喝两碗。我那点事,你也听说了。”
两碗酒斟上,酒色浑浊,晃出沫子。
“先生要北伐?”林兰友问。他听见风声:黄道周明知道兵少,自己在赣州、广德一带募了几千人,多是书生、书生的徒弟、书生的乡亲,扛着锄头就来了。
“要去。”黄道周端起碗,“陛下困在福州,出不了闽。不北上,这朝就是等死。我这条老命,拿去撞一撞。”
“可您募的那些人——”
“是书生。”黄道周笑了,笑得坦然,“我知道。锄头、扁担、几根削尖的竹竿。可读书人手里没刀,这天下就真没人敢拿刀了。”
“郑家不肯发一兵一卒,先生带着几千百姓,拿什么挡清兵的马队?”
“挡不住。”黄道周抿了一口酒,“可挡不住,也得有人去挡。我不去,清兵就当闽地无人。我去了,哪怕败了,天下读书人也知道,大明还有人肯站出来。”
“先生这道理,我懂。”林兰友皱眉,“可郑芝龙摆明了要看着先生送死。他一发兵,先生何至于此?”
“他不会发的。”黄道周摇头,冷笑了一声,“我跟他讨过三次兵。第一次,他说要练兵;第二次,他说要筹饷;第三次,他干脆称病不见。翰荃,你还看不出来?他郑家,心里早打着另一把算盘。”
“那先生何苦——”
“正因为他打着另一把算盘,我更得去。”黄道周放下酒碗,眼里有光,“我若也缩在福州,这满朝文武,就真成了郑家案板上的肉。我这一去,是把‘大明还在北伐’这六个字,刻给天下人看。”
林兰友端着碗,没喝。酒气冲鼻,辣得他眼眶发酸。
黄道周看着他,慢慢把那碗酒喝完,放下碗,声音低下来:“翰荃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我此去,未必能还。”老先生说这话时,眼神是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泉漳那点兵,朝廷是指望不上郑家发的。汝去了,能拉扯多少是多少。万一我在北边有个不测——”他拱起手,“泉漳之师,就托在汝身上了。”
“先生说哪里话!”
“不是丧气话。”黄道周按住他的肩,手掌很瘦,骨节硌人,“是托付。汝这个人,我看准了。刀架在脖子上,汝不弯。”他顿了顿,“《春秋》责备贤者。我这一去,是尽一个贤者的本分;汝守着泉漳,也是。这就够了。”
两人又喝了一碗。窗外日头偏西,把老先生花白的影子拉过半边墙。
黄道周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回头:“对了,我那几千书生,后日就出仙霞关。你若有空,送一送。”
他送到大门口。看着老先生登上去往北门的小车,车帘一掀一落,吱呀远去。
后日,他真去了。仙霞关下,几千人马稀稀拉拉,衣裳五颜六色,刀枪长短不齐,一看就知道大半是放下书本的读书人。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背上除了一捆竹简,还斜插着一把锄头;旁边一个老儒,气喘吁吁,手里紧紧攥着一杆削尖了的竹竿。
黄道周一身戎装,骑在一匹瘦马上,回头朝送行的人拱了拱手,没说话,转身把关。
队伍里没人打鼓,没人举旗,只有杂沓的脚步声,和几声压低了的咳嗽。林兰友站在关下,看着那一长串五颜六色的背影迤逦进了山口,鼻子发酸。这哪里是一支军队,分明是一群书生,拿着命去填一道关口。
队伍过完,他正要回城,却见城西水关那边,悄没声地进来一顶小轿。轿帘压得低,前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,见人就躲。
他拉住一个城上的老卒:“那是谁?”
老卒斜眼瞥了瞥,凑过来,气声:“不认识。可看那脚门子打扮,是从北边来的……听说,是侯爷府里请的客人。”
北边来的客人。他站在关下,望着那顶小轿七拐八弯,没进驿站,径直抬进了郑府后门。
“老丈,”他又问,“那密使,在福州,住几日了?”
“小的哪知道。”老卒缩了缩脖子,“不过这半个月,这样的小轿子,小的瞧见三回了。每回都是天黑进城,天亮前就走。大人,这事儿……小的可什么都没跟您说。”
“你什么都没说。”他摸出一小块碎银,塞进老卒手里,“今天也没见过我。”
老卒攥着银子,连连点头,一溜烟跑了。
风从仙霞关上吹下来,带着土腥气。他按剑立在原地——前面,黄道周领着几千书生出关了;身后,清廷的议和密使,已经进了福州城。这一出一进之间,福州这座小朝廷,还能撑到几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