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从废道口涌出来时,像有人拿勺子刮锅底。
刮得又慢又黏,先贴地皮,再顺着石缝往上摸。我把缺牙往界钉方向推了一把,掌心推在他后心,隔着薄布都能觉出他脊梁骨硌手。
“走。”
缺牙没动。他反手把半截骨刀往石壁上一磕,骨屑崩了满脸,嘴里骂得比雾还脏:“你他娘的会算账,我他娘的会跑——”
他扭头看我,豁牙的嘴咧了一下。
“跑不过就替你拖三息。”
我抓他袖子,他肩膀一沉,从袖子里脱了出去。人已经转回身,单腿一蹬地,骨头刀横在雾里划了半圈,把贴地卷进来的灰白剖开一道口子。
雾没有散。那一刀剖开的缝合得比眨眼还快,第二波雾瘴挤进来,不再是贴地漫,是蹲着身子往前猛窜,窜到缺牙脚边时忽然立起来。
我看见它立起来的样子——像一张没长牙的嘴。
然后那张嘴合在他左小腿上。
缺牙“嘶”了一声,没叫。他单膝钉在废道石板上,骨头刀拄地,人还撑着。灰线从他裤管裂口里钻出来,细得像针脚,一路沿着小腿肚往上爬,爬到膝盖弯时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回真成一条腿了。”他笑,血腥气混着笑喷出来。
我回身抓住他后领。
入手第一把,抓到的是汗和泥;第二把才抓实在。人往界钉桩子外拖,他嘴里还在骂,骂声断断续续,中间夹着灰线顺腿往上爬时皮肤裂开的细响。
“闭嘴。”我说。
“我他娘的……帮你拖了三息,还不让骂?”
“省着力气骂,等会儿疼起来没工夫。”
他愣了一下,忽然哈哈笑,笑到一半呛了口雾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灰丝。
界钉的桩子露出一半,青石表面裂着蛛网纹,纹里积着陈年灰垢。我把“待勘”文书从怀里摸出来,纸面贴在石面上。
纸一贴上去,界钉上的灰纹停了三息。
三息之内,我听见桩子里头有东西在动,像算盘珠子被人从底下往上拨,一格一格拨到顶,卡住。第四息,灰纹重新亮了,从桩底往桩顶漫,光不算亮,刚好够把文书上那行“待勘”照得发青。
我迈出第一步,脚踝浮起一道灰痕,绕着骨节缠了半圈,像有人拿炭笔在我肉上记账。
第二步,灰痕多了一道。
第三步,缺牙在我背上喘了口气,灰线已经过了膝盖,把裤腿撑得发硬。
城门口立着两根黑铁柱子,柱头挂的符牌被雾蚀得只剩半面,上面“外城”两个字还认得清。我们出门洞子的时候,符阵司的吏员从侧廊转出来,穿着灰蓝短袍,腰间牌子撞得叮当响。
“待勘。”我把文书递过去,腕子上的灰痕还没褪。
吏员接过去翻了两遍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又扫到我背上的缺牙。缺牙那条左腿搭在我腰侧,灰线过了膝还在往上走,裤管已经硬得支棱着。
“按规入画押房。”吏员说,从腰后摸出一枚朱印,抓过我的右手,往腕上一按。
朱记落肉,烫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描了个圈。我手腕筋跳了一下,没缩。
“他呢?”我偏头示意缺牙。
“一并。”吏员往廊下走,头也不回,“待勘期间同行者同勘。”
画押房在符阵司侧院底下,下十七级石阶,石阶缝里渗水,水声比脚步声还大。门是铁皮包的,推开来一股纸霉味,墙上挂着三盏符灯,灯芯里封的不知道是什么火,照得满屋子账册都泛青。
裴无咎坐在案后。
灰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他把一摞账册推到案中央,指尖点着最上面那本封皮的落款处。
“对完这一册,签了,你就能走。”
我没接笔。缺牙靠在我腿边,人已经坐不住,脊梁往墙上滑。我把他衣领正了正,扭头对门口喊了一声:“老赵。”
老赵从门廊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他嘴里含着东西,鼓着腮,灰白胡茬上沾着糖渣。看见缺牙那条腿,他把糖换到左边腮帮子,蹲下来翻裤管。
灰线到了膝盖往上两指,线头分着叉,往里钻肉。
老赵拿指头压了压线头旁边的皮肉,皮肉不凹,硬邦邦的,像按在干泥地上。他咂了下嘴,牙缝里挤出一声短气。
“撑不到第七日。”
缺牙靠着墙笑:“你老小子嘴里没一句好话。”
老赵没理他,从怀里摸出半颗糖,黑乎乎的,塞进缺牙嘴里:“含住。别咽。”
缺牙含着糖,腮帮子鼓一块,眼睛却盯着我。
老赵站起来,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拍,声音压得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去:“画押房里头,对账就对账,别多看,别多问。这地方比雾里还吃人。”
他说完就出去了,靴子踩在石阶上,一步一响,响到顶上停了。
我回到案前,裴无咎已经把笔搁在册子旁边,笔尖朝外,等着我拿。
账册是符阵司的格式,左栏列名,中栏列事由,右栏列处置。翻过去几十页,写的都是外城各坊录名、除名、罚没的旧账,纸边卷了毛,不少处还有批红的痕迹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笔尖落下去之前,眼睛扫到了“待勘”文书末尾。
那一行附款写在正式文书和落款之间,字比正文小半号,墨色略淡,不仔细看会当成纸张本身的纹路。
“对账期间不得离开画押房半步,违者以逃勘论——账销人亡。”
笔尖悬在纸上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。三息之内,脑子里把从进城到现在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:吏员验文书没提这一条,裴无咎推账册没说这一条,老赵刚才那句话——别多看,别多问——是知道,还是猜的?
裴无咎坐在对面,手搁在膝上,没催。
“这条,”我抬起眼,“不是我抄漏的吧?”
“原文如此。”他说。
“那这条是谁加的?”
裴无咎没答。他把手从膝上拿起来,压在账册封皮上,指节收拢,把封皮角攥出一道弯。
“这条不是我加的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我把笔搁回笔架上。竹笔杆磕在铜架上,响了一声脆的。
“裴书吏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方才批红的字,我瞧见过。”
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左数第七页,你把‘复核’改成了‘复勘’,那个‘勘’字的最后一笔,往左上挑。”我拿指头点了点文书末尾附款的落款处,“这行附款末尾那个‘亡’字的收笔,也往左上挑。一模一样。”
裴无咎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五根指头慢慢张开又合拢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自己手上。
“我没写过这行字。”他说。
“可符阵认了。”
“符阵认的是笔迹,不是人。”
门外传来闩子落槽的声音——铁件嵌进石槽,从外头推上的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门缝底下那线光被切断了。
腕上的朱记开始发热。
起初是温的,像端了碗热水贴着皮肉。过了几息,热往里钻,钻到筋里,一跳一跳地跳。
缺牙在墙角哼了一声。
我偏头看他——灰线已经过了膝弯,正往大腿根爬,他脑门上全是汗,嘴里那半颗糖含得嘬嘬响,眼睛还睁着,盯着我。
“陆沉。”他含含糊糊地叫,“那行字写的啥?”
“写着我不能出这屋。”
“那你他娘的还笑?”
我才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走的。
“行。”我弯腰从地上把笔捡起来——刚才搁笔时没搁稳,笔滚到案沿又掉下去,竹杆摔出一道裂——拿指头把裂缝捏合了,蘸墨,在账册第一页的落款处按实了写下去。
“那我就在这屋里,把你们的账一笔一笔对完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墨吃进纸纹,洇出一个点。
裴无咎看着那个点,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这册账对完,外城至少要少七个人。”
“七个?”
“七个。”他抬眼,目光越过我,落在墙角缺牙身上,“回收账上有七笔,落款全是‘崔暮’。每一笔后面都跟着‘已核销’。”
腕上的朱记又跳了一下,这次跳得比刚才重。
我把账册翻回第一页,左栏第一个名字入眼的时候,脑子里那根血纹忽然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有人在雾里吹了声口哨。
口哨声里混着杂音。
一个不属于我的念头浮上来:那七个人里头,有一个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在哪儿呢?
在雾隐村之前,在崔家的死婴堆里?还是在更早——更早我还没被人从死婴堆里捡回来的时候?
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指头按着纸页往下捋。
“裴书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七笔回收,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崔暮。可符阵司的规矩,回收一笔要两个人画押——执行人一个,复核人一个。”我抬眼,“复核那一栏,签的是谁?”
裴无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签的是我。”他说,“七笔,全是我。”
墙角,缺牙忽然咳了一声,把糖从嘴里吐到手心,黑乎乎的糖块上沾着血丝。他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我,咧嘴笑。
“陆沉,这屋里头——”他喘了口气,“比雾里还他娘的绕。”
我没接话。眼睛落回账册上,那行批红旁边,裴无咎的签名小小的,缩在栏格里,笔画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可“待勘”文书附款末尾那个“亡”字的收笔,往左上挑。
跟裴无咎的签名一模一样。
裴无咎方才说,那字不是他写的。
我抬头看他,他把手从账册封皮上拿开,掌心在袍子上擦了擦,擦出两道汗印。
“陆沉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方才说,你瞧见过我批红的字。那你再瞧瞧——这册账里凡是我签的名,最后一笔往哪边挑?”
我低头翻,连翻六页,六个签名。
每一个的收笔,都往左上挑。
跟附款末尾那个字,一模一样。
我把册子合上,拿手压住封皮,腕上朱记烫得越来越凶,隔着皮肉都能觉出那圈朱砂在往筋里渗。
“裴书吏。”我说,“你的字,有人仿得跟你一模一样。仿完了,还让符阵认了。”
裴无咎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缺牙跟前,蹲下去看了看那条腿。灰线爬到腿根了,裤管裂口里翻出来的皮肉像干了的河泥,一块块往下掉渣。
“他这条腿,”裴无咎伸手指了指灰线尽头,“七日之内会走到心口。”
“老赵说了。”
“老赵说得对。”裴无咎站起来,背对着我,“可老赵没告诉你——画押房里头,七日只是虚数。这屋里的符灯照着,灰线走得比外头快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三天。撑死了三天。”
缺牙在墙角骂了句很难听的话,骂完又笑:“三天就三天,反正我他娘的本来一条腿都没了,现在剩半条,赚了。”
我没理他,盯着裴无咎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”我说,“图什么?”
裴无咎走回案后,坐下,把账册重新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我图一件事。”他拿笔蘸了墨,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个字——只写了一半,停住,抬眼,“你在这屋里对完账之前,别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册账对完了,外城少的就不止七个人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我签了七笔回收的复核,每一笔都签得干干净净。可方才你翻的那六页里头,有三笔的签名,收笔往右上挑。”
我低头看——刚才没注意。
“右上挑的是真签名。”裴无咎说,“左上挑的是仿的。我签了半辈子名,收笔从来往右上挑。”
他指着附款末尾那个“亡”字。
“这个往左上挑。写这行字的人,仿错了。”
我盯着那个“亡”字看了三息。
三息之内,血纹又动了一下,这回杂音更重了——一个念头挤进来,不是我的:仿错的人,知道裴无咎的签名收笔往右上挑。可仿的时候手抖了。
谁的手会抖?
一个知道自己正在给一个快要死的人写催命符的人,手才会抖。
我抬起头。
“裴书吏,这附款是符阵司哪个堂口加印的?”
裴无咎摇头:“文书从雾线递进来时只盖了符阵司的通印,没有堂口印。”
“通印谁管?”
“我管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“可这行字加进去的那天,我的通印不在我手上。”
门外石阶上传来脚步声,一步,两步,三步,停在门口。闩子从外头被人拍了两下,铁皮门震得嗡嗡响。
“裴无咎——”外头的声音拖着调子,不紧不慢,“附款画了押没有?上头催得紧。”
裴无咎看了我一眼。
我低头看账册,笔还搁在墨池边上。缺牙在墙角咳,灰线爬到大腿根了,他把那半颗糖重新塞回嘴里,腮帮子一鼓。
我拿起笔,在附款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画押人陆沉,对账期间不离画押房。画完把笔一搁,抬头冲门外扬了扬下巴。
“画了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裴无咎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笔尖点了点我方才写字的地方,忽然凑近,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这行字是你写的,收笔往右上挑。可你方才画押的那一下——用的是左手。”
我低头。
笔在右手上握着,画出来的字却是左手笔势。
腕上朱记忽然不烫了,凉下来,凉得像有人往我筋里灌了口井水。
缺牙在墙角笑出声,含着糖含糊地骂:“陆沉,你他娘的连自己用哪只手都算不准了?”
我没笑。因为我看见附款末尾那行往外渗墨的字底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——方才没看见,这会儿符灯晃了一下,浮出来了。
那行小字只写了四个字,笔迹潦草,收笔往右上挑。
“别签,快走。”
裴无咎也看见了,他的手在册子封皮上一紧。
门外又拍了一下门,这回拍得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