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串灯笼不是来拿人的——是族长和陈乡绅派来探他动静的眼线,在他家门口晃了晃,又回了保甲棚。他当夜从后窗翻出去,揣着少年那句口信,昼伏夜行,翻山过岭,七八日后到了福州。
鼓乐是辰时三刻响起来的,可那乐声里没几分喜气。
福州武殿上,新即位的唐王朱聿键头戴翼善冠,坐在御座上。阶下甲士两列,枪尖林立。这些兵不是御林军,是郑芝龙的人——从殿门一直站到丹墀底下,甲叶相撞,哗哗作响。
林兰友跪在班列里,眼角余光扫过去:御座上那位穿龙袍的,肩头是塌的;站在御座侧边的郑芝龙,一身戎装,腰杆挺得像一杆枪。
“平身。”龙椅上的人开口,声音不高。
百官起身。林兰友垂着眼,听见郑芝龙在旁边慢悠悠地捋胡子。
朝会一开始就冷了场。户部出列奏饷,说国库空虚,兵饷无着。郑芝龙抱着胳膊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郑卿,”御座上的人小心地开口,“闽海的饷,还仰仗卿。”
“陛下,”郑芝龙这才撩起眼皮,“臣的船、臣的兵、臣的粮,都在海面上搁着。饷不是没有,得看怎么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新设的衙门,一抓一大把,官比兵多。这饷发下去,填的是窟窿,不是刀口。”
满朝没人接话。一个老御史模样的官员刚要出列,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袖子,摇了摇头。
林兰友跪在那儿,指尖在膝上捻着。他听得明白:这是拿军饷捏着新天子的脖子。
“那依郑卿之见呢?”御座上的人问。
“依臣之见,”郑芝龙拖长了声调,“不急着北伐,先把闽海守住。陛下初登大宝,安抚人心要紧,外头的事,慢慢再说。”
“慢慢再说”四个字,说得轻飘,满朝却都听懂了——郑家要的,是皇上乖乖做个牌位。
“那要守到几时?”御座上的朱聿键又问,声音里压着不甘。
“守到人心稳了。”郑芝龙答得滑不留手,“陛下刚登基,天下未定,轻举妄动,反而是祸。”
“可浙江、江西都在告急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郑芝龙打断了皇帝,声音不高,却硬,“兵,是臣的兵。打不打,什么时候打,得臣说了才算。”
这话一出口,丹墀下几个年轻的官员脸都白了。林兰友跪在那儿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还是头一回,亲耳听见一个臣子,当着满朝,这样跟皇帝讲话。
散朝的时候,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谁也不敢大声。那个老御史凑到他身边,压低嗓子:“林大人,你是从北边逃回来的,见过世面。你说这朝……这朝能立得住么?”
他没答。他看见郑芝龙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,走到殿门,回头瞥了班列一眼,那目光像过秤似的,把每个人都称了一遍。
当天下午,宫里传出口谕:单独召见林兰友。
他跟着内侍进了后殿。御座上没人,屏风后头走出一个穿常服的人,没戴翼善冠,头发束得随意,眼圈是红的。
“卿就是林兰友?”
“罪臣……臣在。”他跪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那人亲手把他扶起来,手是凉的,“朕在藩邸时,就听过卿的名字。长安五谏,五凤齐鸣——说的就是卿这一班人。”
他抬头,撞上那双通红的眼。
“朕这个皇帝,”朱聿键声音发涩,“是闰六月里在福州登的基,满打满算,才几个月。这皇位,是郑家扶起来的。扶得起来,也扶得倒。满朝文武,一半看朕的脸色,一半看郑侯爷的脸色。”他攥住林兰友的手腕,“朕翻遍了邸报,挑来挑去,敢说话、又不怕死的,只有卿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尔是朕亲简之臣。”
六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。林兰友只觉得腕上那只凉手捏得更紧了。他喉头一哽,伏下身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。
“臣,万死。”
“朕不要万死。”朱聿键别过脸去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,“朕要卿替朕,把这台谏立起来,把这兵练起来。郑芝龙卡住的那些窟窿,卿替朕,一个一个堵。”
“陛下欲图恢复?”林兰友抬眼。
“朕在藩邸十年,”朱聿键转过身,眼里那点疲态不见了,换上一种近乎灼人的光,“读的就是兵书,想的就是北上。北京没了,南京也没了,这福建,是我大明最后一块干净地。朕若偏安一隅,守着这海口过一辈子,百年之后,有什么脸去见太祖?”
他攥着林兰友的胳膊,越攥越紧:“朕不是来做太平天子的。朕是来,把这半壁江山,一寸一寸打回去的。可朕手里没兵,没饷,没一个能替朕说话的人。卿——”他盯着林兰友,“卿肯不肯陪朕,赌这一把?”
“臣这条命,”林兰友伏下身,“本就是从李闯的刀下捡回来的。陛下要赌,臣陪到底。”
朱聿键松了手,从御座底下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给自己倒了碗凉水,灌了一大口。满朝的金銮殿,他喝的是这个。
“朕在藩邸,被幽了七年。”他抹了抹嘴,
“七年里,朕最大的念想,不是登基,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去太祖陵前,磕个头,说一句:列祖列宗,不肖子孙,把场子又撑起来了。”
他把那只豁口碗推到林兰友面前,“卿也喝。这宫里,没有御酒。”
他回到公署,连夜写疏。
第一条:发饷练兵。国库空,就请陛下痛裁冗官,把养闲人的银子挪去养兵。第二条:整饬台谏。自他以下,十三道御史,谁敢拿郑家的钱、替郑家说话,他一个一个弹劾下去。
奏疏递上去第三天,朝堂上动了。几个吃空饷的闲官被裁,军饷划出一笔给前线。福州城里传起一句话:新朝来了个硬骨头,连郑侯爷的面子都不卖。
被裁的那几个闲官不服,寻到都察院,领头的一个姓蔡,拍着桌子叫屈:“林兰友,你初来乍到,懂得什么?这几个位子,都是侯爷点头安插的人,你说裁就裁?”
“朝廷的官,”林兰友头也不抬地批阅文书,“什么时候成了郑家的私产?”
“你——”蔡官员逼近一步,“你别以为有陛下给你撑腰,就不知天高地厚。这福州城,出了宫门,是侯爷的天下。”
“那好。”林兰友放下笔,抬眼看他,“蔡大人既然这样说,咱们就去陛下跟前,把这话讲明白。走?”
蔡官员脸上一僵,嘴张了张,到底没敢挪步,甩袖子走了。
散朝那天,那个老御史又凑过来,这回眼睛是亮的:“林大人,有您在,这朝……这朝兴许真能立住。”
“立不立得住,”他把朝笏往袖里一收,“不在我一张嘴,在前线的刀。”
话是这么说,这道疏递上去,等于当面抽了郑芝龙一记耳光。
被裁掉的七八个闲官,夜里三三两两聚到郑府后门,一个一个,把“林兰友”三个字记上了小账本。这把台谏的椅子,从坐下那天起,就架在一堆人怨恨上头。好处是朝野一振,坏处是——从这一夜起,福州城里再没人肯跟他同桌吃饭。
果然,当晚他刚点起灯,门就被敲响了。
来人没报姓名,一身便服,进门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,搁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林大人。”那人笑得客气,“我家主公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朝堂上的位置,”那人用指尖点了点那封信,“空着也是空着。兵部尚书那个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郑家,说了算。”
林兰友看着他。
“大人是聪明人。”那人站起身,掸了掸衣襟,“亲简之臣,听着是体面。可这体面,能当饭吃,还是能当刀使?郑侯爷手下几万条船,几千门炮,在闽海这一亩三分地上,朝廷的敕书,出了福州城,未必有侯爷的一张纸条好使。”
他端起茶,没喝,又放下:“夜深了,大人慢慢想。明日一早,我家主公在府上备着茶,等大人的回话。”
人走了,门带上。桌上那封信没拆,封口压着一枚小小的郑氏火漆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他盯着那枚火漆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,没去碰那封信。窗外,更鼓声一下一下,敲到三更。
他在案前坐了一整夜,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,天将亮时扶着案角才站得起身。桌上那封没拆的信,火漆上凝着一层细水珠。郑家明日一早,在府里备着茶等他回话——这一脚跨出去,他是隆武亲简之臣,还是郑家砧板上的一块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