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碑横在道口,碑面朝上那截还刻着半个“界”字,字口被雾啃得只剩模糊的沟。三块断碑并排压着两道铁链,链子生了锈,锈色是暗红的,跟干在布条上的血一个色。
链子那头的雾里蹲着人。我数了两遍,二十三个,蹲的姿势各有不同,有的盘腿,有的跪坐,有的把膝盖抱在胸口。每人手边一根白木棍,棍头削尖了,磨得发亮,是骨铲。
我停在链外三步。再往前一步,那圈骨铲就得立起来。
缺牙在我侧后半步,右手始终揣在袖子里——那是他藏痛的法子,越疼越不动声色。我听见他呼吸里有细碎的沙音,像是气管里塞了把湿砂。
我从怀里抽出账本,摊在左臂断口上。断口外面裹着布,布底下的疤最近总发烫,这会儿贴住账本纸面,倒像是给我垫了块案板。
“封了多久?”我问。
没人答。雾从断碑缝里往外渗,贴着地皮流,流到链子根底下绕了个弯,像是连它都嫌弃这道口子。
“三天。”一个声音从人堆后头挤出来,塌的,尾音往下沉,“你出不去。”
我翻了一页账本,笔尖在指间转了个圈。这本账上半截是外城的数,下半截是雾里的数,中间用一道横线隔开,横线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欠”字。
“三天,上面拨的忘忧脯是二十七块。”我把声音提起来,让链子那头都听得见,“你们二十三个人分。七块出头的账,压十天。第十一天呢?”
雾里有人动了动,膝盖换了个方向。
“第十一天线照旧往上涌,你们手里一块都不剩,赔的是命。”我合了合账本,没合严,“拿命换十个时辰舒坦,这买卖不划算。谁给你们算的这笔账?”
塌鼻从人堆后头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宽,鼻梁塌成一片平地,眼窝陷得深。骨铲往地上一插,铲尖进土三寸,他拄着铲柄,拿眼斜我。
“雾里出来的东西,不能放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,像是练过很多遍,“出去一个,雾就跟着追出去一个。我们封路,封的是雾。”
“是你们封路,还是有人让你们封?”
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我没得选。”他说。
他把这五个字说得又平又沉,说完就把嘴闭了,嘴角往下撇着,像个合上的匣子。
缺牙在后头咳了一声。我侧头,看见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捂住嘴,指缝间漏出灰沫。他低头吐了一口,唾沫落在地上是灰的,里面掺着细碎的丝。他喉咙到锁骨那截露着,底下一条灰黑的影子正往上返,已经过了锁骨中线,每咳一次就涨一涨。
塌鼻也看见了。他的目光在缺牙脖子上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去,铲柄在手里又攥紧了些。
“你们看着。”我说。
我把账本塞回怀里,转身走到缺牙面前。缺牙比我高半个头,这会儿脊背弓着,人缩成半截。我伸手扯开他领口,灰线在皮肉底下隐隐透出来,像冬天河面底下还没冻实的冰纹。
“忍着。”
“哪回没忍。”缺牙咬着牙笑。
我右手两指按进他颈窝底下,指腹贴着那条灰线的尾巴。血纹从后颈往肩胛爬了一段,烫起来。推演的东西涌上来,杂音也在——有个孩子的声音,很远的,喊一个名字,那名字我没听清,也不该听清。
灰线在皮下顶了一下,像是活的,要往喉结上钻。
我往下拨。一寸,停一停。再一寸。
缺牙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,脚后跟踮起来,牙关咬得腮帮子上鼓起两道筋,血从嘴角渗出来,他没出声。围观的人原先都缩在十步开外,这会儿有好几个立起身,挤到链子边上,脖子探着往这边看。后面的人看不见,前面的人就扭头喊:“线动了!真往下走了!”
灰线退过锁骨,退了半寸,又退半寸。到了喉咙下三指的地方,我停手,收回指头。血纹烫到肩头就凉下去,杂音也跟着压回后颈。但我知道,刚才那一手不够——线只退了该退的一半,底下还有半截缩在缺口里。
缺牙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抖,吸完才把腰慢慢直起来。
“能喘气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沙的。
我把手上的灰沫在他袖子上蹭干净,转过身,对着链子那头。
“我能看线。”我说,“你们身上谁到哪儿了,我也能看。二十三个人,不用一个一个试,我看一眼就知道谁先到。”
塌鼻的铲柄在手里转了半圈。他嘴还硬:“看线也没用。线到了,人就得死。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翻账本,“所以再说第二笔。”
我找到那一页,指头压住纸角。
“忘忧脯不是白给你们的。二十七块,你们拿什么还?”
塌鼻没答。人堆里有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低下头去抠自己的指甲。
“你们拿雾里捞上来的东西还。”我念下去,“三年生的雾苔,一斤换三块。骨节参,一株换七块。还有雾兽的内核,品相好的,一块换五块脯。谁上门收?”
塌鼻的下颌紧了紧。
“收的人姓什么我不问,他一个月来一趟还是两趟,我也不问。”我抬眼,“我只问:一年下来,你们交上去多少斤苔、多少株参、多少颗核?换回来的脯,够不够抵你们被啃掉的这些年?”
念到第三行账的时候,塌鼻的手从铲柄上松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像是没想到它自己会松,又攥回去,攥得不如刚才紧。
“账是账。”他说,喉咙有点干,“路是路。你账算得再清,路还是不能开。”
他身后蹲着的人却起了变化。左边靠碑角那个瘦高个,把骨铲在地上顿了顿,站起身,拖着铲子往雾里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,弯腰把脚边一个破陶碗捡走,再转身走。跟着又走两个,都是不声不响地起身,拖铲,没入雾。
塌鼻回头看,嘴张了张,到底没喊。
四五个人的位置空出来,雾灌进去,把空位填平了。
缺牙凑到我耳边。他呼出来的气还是腥的。
“这条线,”他压着嗓子,下巴往自己锁骨点了一下,“只稳得住三日。不是七日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三日。三日够我走到灰桥,不够我走回来。原定七日对账的行程,现在得压成三日——或者,三日之后缺牙那条线再返上来,我就得在灰桥那头往回赶。赶不回来呢?赶不回来,他就得自己找块碑靠着,像这路口的断碑一样。
我把这一笔记在心里,没写在账本上。写上去的东西,将来是要拿出来给谁看的。缺牙这条命,暂时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。
“三日。”我低声回他,“够用了。”
正说着,断碑后头有人挪了出来。是个老妇,身量小,裤腿卷到膝盖上头,露出两条干得只剩皮包骨的小腿。她一只眼窝是瘪的,另一只眼嵌在皱皮里,眼白浑得厉害。手里没拄棍,也没拿铲。
她绕过断碑,没走链子那头,反而从侧面的雾里穿过来,一步一步走到我背后,站住了。
我没动。缺牙往我侧前方挪了半步,右边袖子里那条胳膊绷起来。
老妇不看他。她弯下腰,一只独眼凑到我后颈后头,近得我能觉出她呼出来的气是凉的,没有脯的甜味,是纯雾的凉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我不碰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塌鼻在链子那头喊了一声:“黄婆,你看什么?”
老妇不答。她直起腰,退了半步,那只独眼还钉在我后颈上。
“这烙印我见过。”她说。
我后背微微一紧,脸上没露。后颈那个位置,这些年我刻意不照镜子,天热不剃头,睡觉不朝上躺。
“上一回见,”老妇慢慢地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,“那人也是被扔进雾里的。”
她说完,偏了偏头,像是在等我说话。
塌鼻在链子那头又问了一句什么,雾把他的话吞了半截。
我抬手把领口重新拉好,遮住后颈。账本还捏在左手,纸页被汗浸得软了一角。
“上一回,”我开口,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平,“是哪一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