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在身后灭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风没那么齐整。是有人从里头顶上了罩子,一点光都不肯往外漏。
缺牙的木腿在碎石上磕了两下,越磕越快。我伸手按住他后腰。
“别跑。”我说,“跑起来才像看见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把节奏压回原来的样子,一步一步,跟我拐下坡,钻进那道塌了半边的石窑。
窑里比外头还潮。顶上漏下一线灰白,落到地上散成一团。缺牙蹲下去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往我脚边一扔。
“她要的东西我送到了。她要的东西,她让我带回来。”
油布包巴掌大,捆了三道麻绳。我解开,里头三样:半份契书抄本,一封信,一片折成四折的小纸。
抄本是从中缝撕开的,只剩下半截,边角上有我自己的指印,血按的,已经发褐。另一半压在柳三娘柜上那只铁秤底下,压了快两个月。
“她撕的?”
“她说一人一半才叫契。”缺牙蹲在窑口,用木腿尖在地上划,“她还算给我听:这道疤算三厘,那道疤算两厘……算到第三遍,她把算盘一推,说三遍都是她亏。”
“她原话怎么说?”
缺牙学她的腔,学得不像,嗓子太粗:“你回去告诉那个独胳膊的——做保可以。可保人画了押,崔家追下来,头一个掉脑袋的是柜上,还是他?”
我把抄本翻过来,对着那线天光看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她说那片纸,等账算完了再看。”
我捏了捏那四折的小纸。薄,硬,像从哪里裁下来的边角。
柳三娘这个人,正事写在一层,命写在夹层。她让我算完再看,是怕我先看了,账就算不干净。
我把小纸塞进心口,跟账页贴在一处。
“缺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门堵上。我要用血纹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。那块斜着的石板被他推过来,又拿碎石垫住,最后他自己也堵在门口,背对着我坐下。
他这条木腿是去年秋换的槐木,接口磨得发亮。他欠我一条胳膊,从来没说过一个谢字,只在我做事的时候背过身去——这是他唯一会的一种“还”。
我把左袖的空处掖进腰带,撸起右臂。
血纹在手腕内侧,平时淡得像旧墨。我松开气,让它亮起来。
第一线。
窑里的雾退了半步,墙上糊的那层灰露出来。灰底下的旧痕在动——不是虫,是蚀潮走过之后留下的纹,像水退之后泥上的印子。我把目光收回来,只往自己身上看。
血纹给的从来不是画面,是路。一条一条,灰黑色的线,有来处,有去处。
我数的是来处。
三岁到十四岁,替崔冲和受的腐朽反噬,五十一口。加上十四岁那年被抽走大半生机的那一口,五十二。
每一口入体的地方都留着一点源头的记号,像账页角上盖的那枚小印。顺着记号往回摸,摸到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栏。
我停下,让血纹暗下去,喘了口气。
窑外有雾在推石板,推一下就停,像有人在门外拿手肘试门。
缺牙没回头:“成了?”
“成了三分之一。”
“咋还用分三次?”
“一次逆到底,我怕摸回来的不全是账。”
他没听懂,哦了一声。
我等他哦完,才松开第二线。
这一次数的是折数。五十一口小反噬,一口折一厘;三场大劫——七岁冬至、十一岁、十三岁——每一场折三分;十四岁抽生机那一口,折七分。
一口一口加下去,最后落成崔冲和名下那一栏的一成九。
符阵名录里,一份记十成,一成再分十厘。崔冲和名下挂着九份,一成九折下来,是实打实的一份七厘一。
我把数在心里按了三遍,按得指节发紧。
一份七。
够把崔家那条腿割出响来。
我松第三线。
数到四十来口的时候,舌根忽然泛上来一点甜。
不是雾隐村的甜。村里的甜是烂草根捂出来的腥气,甜里头带涩。这一口甜很干净,像有人把忘忧脯碾碎了拿温水化开,搁在舌头底下慢慢洇。
我没吃过那东西。
我咽了口气,逼它下去。
血纹往上爬了一指。爬过手腕的时候,推演里多出一样不该有的东西——一间悬着灯的屋子,桌上摊着几页纸,纸角压着一枚印。那印不是我的印。
我收手。
一线。只一线。够用就收手。
这条规矩是我给自己上的枷。枷破一次,就不叫枷了。
血纹在手背上暗成一圈浅痕,那点甜也跟着退下去,退得很慢,像舍不得走。
“缺牙,把炭条给我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炭,掰了一小段递过来,仍旧背对着。
我把抄本翻到背面,就着那线天光起稿。
第一行写债:崔冲和名下名录份额一成九,折一份七厘一。
第二行写由:十四年替受腐朽反噬五十二口,痕在我身,源可逆勘。
第三行写保人:裴无咎、柳三娘。
缺牙终于扭过头来:“保人?那俩能肯?”
“肯不肯,不看他们。”我把炭条摁在石头上碾了碾,“符阵立契的规矩,债契上写两个保人,契进了符阵,先下对账帖。三日不到,算默认。默认就是不认。不认,债从保人身上收。”
“凭啥?人家又没答应!”
“符阵不认答不答应,只认写没写。”
缺牙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这规矩挺混账。”
“又老又混账。”我说,“可谁都在靠它吃饭。我今天借它用一次。”
“柳三娘要是不认呢?”
“她认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买卖人。”我把炭条放下,“她不查,她就是这张契上头一个代偿的人,崔家的债压到她柜上,她那杆秤当场就得砸。她查——查清了,崔冲和那一成九从崔家割出来,她不是替我查,她是替那三成查。”
“三成?”
“我在契上给她写个数。查清之后割下来的,三成归柜上,算保人的利。另外添一句:若查不清,她那一份保从崔家份额里倒扣,不从她柜上出。”
缺牙愣了愣:“这叫不亏的算法?”
“这就叫不亏的算法。”
“那姓裴的?”他拿木腿尖点了点地,“那个录名的。”
“他更省事。”我把抄本翻回正面,“他是符阵司的录名书吏。这张契递进去,头一个经手的就是他。他签,是替自己签;他不签,是徇私。往后查下来,烂的是他那枝笔。”
“这不叫省事。”缺牙声音低下去,“这叫拿两个活人垫背。”
我没接话。
窑外的雾还在推石板,推一下,停一下。
“我垫了十四年。”我说,“垫的时候,没人问过我认不认。”
缺牙不吭声了。他把木腿往回收了收,膝盖上的旧布又扯平了一点。
我把抄本摊在膝上,咬破右手食指,按了指印。
血落在纸上的时候,抄本边角那枚旧指印跟着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回去。
“契得两份。”我把纸撕开,一半递给他,“这一半送三坊,交她柜上。另一半你带去符阵司,走最慢那种递法——别塞给门口的,直接递进录名房。”
“最慢那种?”
“递慢了,我这边才有工夫。”我说,“契一进符阵,对账帖就下来。帖子一下,三坊和崔家就都藏不住了。到那时候,谁想把我这张嘴按下去,都得先想想帖子还在跑。”
缺牙把两半契书接过去,一层一层用油布裹好,塞进怀里,塞完又按了按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我说。
我把心口那片小纸掏出来。
四折的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。我一点一点展开,柳三娘的字挤在上面,小,密,横平竖直。
“崔暮昨日来柜上,取走那只断臂骨。没给当票。”
窑里的雾好像一下子沉了半寸。
我摸了摸左袖的空处。那条胳膊没了快两个月,可空袖子里还是凉,凉得跟当夜一样。
“她没拦?”
“她拦不住。”缺牙咽了口唾沫,“她说那人来了就伸手,一句话没多说,只把回收司的牌子往秤上一搁。她说,回收司取物,从来都要当票的。”
要当票,是规矩。不给当票,是私取。
我慢慢把小纸重新折回去。
“缺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崔暮是收尸人。”我说,“他这辈子只干一件事——把抽干的替命傀处理干净,改记忆,丢界外,留烙印。他回收过七个,每一个的烙印位置他都记得。”
缺牙打了个寒战。
“那根骨头,不是他收的东西。”我说,“是我的东西。他私取,说明他不是来收的,是来查的。”
“查啥?”
“查他自己。”
我把空袖拢好,掖进腰带。
“骨头上有残纹。那纹能证两件事:回收反噬是真的,签名是假的。他手里现在就攥着这一块证据——可他认不出来,那纹得用血纹才看得透。”
“那咱跑?”
“不跑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窑口,隔着石板听外面的雾,“他拿了骨,就一定得来。骨在他手里是块死物,到我手里才是账。”
“那咱等他?”
“不等。”我说,“咱先把契递出去。等他来的时候,手里得有别的可谈。”
我把石板推开半边,雾涌进来,贴着地皮走。
缺牙抱着怀里的油布包,站起身,木腿在石头上磕了一下,声音特别响。
“我送完就回。”
“送完别回。”我说,“在雾边那棵歪脖子槐底下等我。三天。”
“三天你不来呢?”
“那我就不是没来。”我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,遮住腕子上那点余麻,“是我被人先一步写进别的本子里了。”
缺牙看了我一眼,把木腿一撑,转身钻进雾里。
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木腿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最后被雾吃干净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窑口。
风从空袖子里穿过去,穿得很轻。
我把那片小纸摸出来,又看了一眼最后那一行字,然后合上眼,重新听见了自己数数的声音——
五十二。一份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