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数到第三十步,停了。
缺牙差点一头撞上我后背,木腿在石板上打了个滑,扶住墙才没栽倒。他压着嗓子急道:“不追了?”
前面的雾里,脚步声还没停。不快不慢,始终比我快半步,像有人提着灯在前面替我领路。
“不追。”我蹲下去。
右手指尖还沾着血——刚才划那道横时,瓦尖把指腹划破了。我把血抹在脚边一块青石面上,抹开一小片,够写了。
用食指写:陆沉。
两个字,端端正正。写完,我看了两息,抬起拇指,蘸了点唾沫,把它抹了。石头是青的,血被抹成一道极淡的暗红印子,不细看,看不出来。
“你写啥呢?”缺牙凑过来。
“写我自己的名字。写完,再抹了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我要是追上去,‘待处理’就成了‘已处理’。”我站起身,拿裤腿擦掉指上的血,“名字进了册,账就结了项。他不给我进册,我自己更不能走进册。”
缺牙的嘴张了张,缺牙的豁口漏出一口凉气。
“你听不懂。”我说。
“我懂一半。”他不服气,“你不进册。”
“对。”
我抬手摸后颈。指腹按上去,那块烂肉安安静静的,不烫,不跳。上一回它这么老实,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。大概三岁以前——再往前,我记不得,记忆像被人拿刀齐齐切过一道。
“符阵里没我的名,我就是一笔挂账。”我对着雾里说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那个人听见,“挂账,没人敢结。谁签的字,谁自己担——结不了项,这本金就得烂在他手里。”
雾里没有回应。那半步之外的脚步声停了停,又响起来,远了。
缺牙还是没听懂。他伸手把我断臂那侧的袖子往下拽了拽,盖住从肩头爬出来的血纹。他这动作做得极自然,像早就练熟了的。
就在这时,左手边那面墙动了。
说是墙,其实是旧城的影子。摸上去凉,有潮气,手能陷进去半寸。影子里的东西,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。
碎陶片刮石头的声音,七八道,同时响。
最先出来的是个老头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一层一层的褶子里嵌着灰。他手里捏着半块碎陶,陶口磨得雪亮,一出来就抵住我喉咙。
其余七个围上来,陶片抵住我肋下、腰眼、后心。缺牙的木腿往后一撤,被两个人反手扭住。
“血账不许动。”老头说。
我没动。顺着他捏陶片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——整面墙都是用旧血写的名字和数目。一行一行,从上排到下,密得没有缝。有的血发黑,有的还带褐,新旧分明。每行前头一个名,后头跟着数目:收本几、支几、抵几。
墙根下有块石台,尺把高,上面摆着七八块碎陶、几枚铜钱、半截干透的灯芯。像供神。
“你们把账供着。”我说。
“那是命。”老头说。
“供着的命,也会算错。”
他手上加了半分力。
“第三行。”我抬了抬下巴,下巴几乎蹭到陶片,“这一年收本,多算了一个。”
老头的陶片往下压了半分,停住。
“人没进册,数进了账。”我说,“这一行十三个数,墙上只有十二个名。多出来的那一个——他进来了,没记名;他死了,没销号。数在账上,人在外头。这叫什么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老头回头,对着那面墙数。数一遍,喉结动了一下。数第二遍,手从陶片上松开一根指头。数第三遍,他转回来,喉咙里咕噜一声:“你读得出来?”
“我不光读得出来。”我说,“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数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把它供着。供着的东西,没人敢碰数目。”
老头盯着我,盯了很久。
“改平它。”他说。
“三副药。”我说,“一条出雾的路。”
“药给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路……这一带雾里没有路。”
“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我要一个认路的人,指到残影外头,指到再没有影子墙的地方。”
老头的手一直按在腰后刀柄上,没松。
“还有。”我补了一句,“我改的时候,你的手别动。我这人胆小,手一抖改歪半寸,你们这面墙上的账就再也平不了了——十二个名对十三个数,回收司一来,多收你们一份,这一份拿什么填?”
老头腮帮子绷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回收司?”
“我猜的。”我说,“你们把账供成神,神不会来收账。来收账的,只有人。”
他没再问,往石台边上一让。
我蹲下去。缺牙从怀里掏出半截炭条,短得像颗牙,断面被磨得油亮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藏的。
“蹲下。”我头也不抬,“用你那条好腿压住纸角。”
缺牙把木腿横过来,压住账页一角。我把断臂那侧的肘弯贴上去,压住另一边。左手没了,只剩这半截肘,倒还真能当个镇纸用。
炭条落下去。
先找那笔多出来的数。收本总数“拾叁”里的“叁”,我要把它抹成“贰”。可抹了这一笔,底下还得有人担——十二个名里,哪一个都没少,凭什么数减一?
只能减在死人头上。
墙上一行行的名字里,有些墨色已经陈得发黑。我挑了个最靠里的,血最老的,名字后头只剩一个“支”字,没有收本,没有抵数——这种账,本来就是烂账。
“这人死了几年?”我问。
老头凑过来看,愣了一下:“四年。”
“簿上有他?”
“名在墙上,册在……”他顿住。
“册上没有。”我说,“那这四年,他的数一直挂在收本里,替你们多养了一份耗材。”
我把炭条按下去。先刮,后描。把这人的名从收本一栏划出去,数目勾到支数里。一笔一笔,像拆一件旧棉袄的线。
改到第三笔,血纹爬上了腕子。
先是麻。从后颈那块烂肉往下走,像有人拿一根凉线顺着筋往下拉。拉到手腕,停住。
紧接着,耳边钻进一个声音。
不是缺牙的,也不是老头的。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稳,很年轻,隔着一层雾在念:
“承蚀四层,反噬三成,第七劫——过。”
我手一抖。炭条歪了半寸。
那半寸正好压在下一行名字上,糊了一个字。
我没抬头。低头看了一眼,把炭条换到指根夹住,用指背抵着,一点一点把糊掉的那半个字刮下来。炭粉和旧血混在黑里,指甲缝全黑了。
刮干净,才重新落笔。
那声音还没走。它念完一句,停了停,好像在等什么。等我推下去?
血纹顺着腕子,往上一跳。我知道它要干什么——它要把那七个字推演成一条线,一条能把“第七劫”从头到尾拆开的线。那线一旦推出来,我就能知道那个人现在伤在哪、缺什么、还差几口气。
一次只逆一线。
我收手。指甲掐进掌心,把那股麻按了回去。
“咋了?”缺牙在旁边小声问。
“笔滑。”我说,“雾重,手上出汗。”
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盖住腕子。
不能让他们看见。
改到第七笔,老头的呼吸就在我头顶上,粗一下细一下。他数了三遍,第四遍没数,改去看石台上那半截灯芯。
最后一道横画落下去,我收笔。
“平了。”我说。
老头蹲下来,脸凑得极近,一行一行对。对完,他伸手把炭条从我手里抽走,塞进自己袖子。
“药在石台底下。”他往旁边一挪,“三副。多一副没有。”
缺牙钻过去,掀开台板,底下果然有三只陶罐。他揭开一个闻了闻,冲我点头。
“路呢?”我问。
老头站起来,重新把手按回刀柄上。
“内城回收司。”他说。
我心里那根线紧了一下。
“年年来收残影拓本。收了十几年。”老头往外走,走到巷口,背对着我们,“来的人不进残影,就在雾里等。等有人把拓本送出去,一手交本,一手交药。”
“他们收什么?”
“死人的名。”老头说,“我们只送死人的。送活的,残影会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找的界钉,不在那头。”
“在哪头?”
他没答,只把手一抬。
缺牙顺着那只手看过去,又转过头来,往岔路的尽头指。
雾里亮起一点灯。
灯不高,离地三尺,挂在一根歪柱子上。柱子底下,整整齐齐垂着一排木匣。匣子口朝外,像一排张开的嘴。
拓本匣。
每个匣子口上钉着编号牌,铜的,被雾熏得发黑。我数得清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排到七,空了半臂宽。
再往后,还有位置。
那位置上的钉子已经钉好了,铜牌还没挂。空钉子孤零零地留在木板上。
“那就是收本点。”老头在我背后说,“每年这时候,回收司的人就在灯下等。谁把拓本送过去,谁领一份药。”
我把改好的账页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“你们送过。”
“送过。送了很多年。”
“送出去的是什么?”
“残影里死人的名。”老头说,“我们只送死人的。活的,我们不碰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今年回收司的人提前来了。”老头的声音低下去,“而且今年,他们要的是活人的。”
缺牙在旁边打了个寒战。木腿在石板上磕了一下,声音特别响。
我盯着那一点灯,看了很久。
灯下的匣子,编号排到“柒”。第八个位置,空着。钉子钉好了,牌子也备好了——就挂在第七个匣子旁边,一截细麻绳上,风一吹,轻轻晃。
我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,遮住腕子上那点余麻。
“第八个。”我低声说。
缺牙扭过头:“你说啥?”
“墙上那行字,写‘第八个到了’。”我说,“我一直以为那是给我留的位置。”
“不是?”
“是给我留的。”我把怀里的账页按了按,确认它贴着心口没掉,“只不过不是那个意思。他不是在等我到。他是在等我送——等我把自己这块拓本,送到那盏灯底下,换一份药。”
缺牙没听懂,但他听懂了一半。
“那咱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我把断臂那侧的袖口又拢了拢,“不过去之前,得先把一件事办清楚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他收了我这么多年的本,账上总得有一笔是我的。”
我抬头看那条岔路。灯在雾里不晃,像一枚钉,钉死了那个位置。
我替他们改平了一笔账,他们指给我一条路。可那条路的尽头,挂着一排早就编好号、等着收我名字的匣子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去翻翻他的账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