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不是尾。
我把那块空号牌从铁钩上摘下来。牌后有一道缝,缝里是更浓的雾,雾底下压着半截门槛。
门槛是旧木的,槽口被脚掌磨出一道凹,凹里积着黑泥。我脚尖踢上去,泥壳裂了,底下露出木头本色,像刚从哪户人家门上拆下来的。
缺牙单腿跳着追上来,一把拽住我袖子。
“别往里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这巷子是死的。”
“死巷子不留账。”我说。
“你闻不见?里头没活气。”
我闻得见。雾里有股陈年血锈味,不新鲜,也不散,像一锅熬干了又添水、添了水又熬干的汤。可墙上有字。字是写给活人看的,死人不用看账。
我迈过门槛。
雾在背后合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那种很轻的、有人把帘子放下来的合。缺牙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伸手去摸来路,摸到的全是雾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先看账。”
巷子两壁整面都是血字。
左边一栏起头写“出”,右边一栏起头写“入”。字不大,横平竖直,一行一行往下排,排得比当铺的流水簿还整齐。左边写人:某号,某年,男或女,送往何处,可换忘忧脯几斤几两。右边写货:忘忧脯若干,抵蚀潮几日,余数若干。再往右还有一栏,窄些,写着“损”。人死在半道上的,划一道斜杠;人到了地方没撑住的,画一个圈。斜杠和圈都极省笔墨,像记账的人舍不得多蘸一次血。
我伸出右手,用指甲刮了一下最近的一行。
血粉刮下来,指腹上红了一层。粉是潮的,捻开时有点黏,不像几十年前干透的旧账。
缺牙凑过来看:“这……这是人血?”
“人血干不了这么匀。”我说,“掺了别的东西。可能是雾水,可能是油。”
“你管它掺什么,这墙上写的都是人命!”
“所以才要算清楚。”
我蹲下去,从墙根拾了半块碎瓦。瓦片尖利,我在脚下平整的泥地上照墙上抄了三行:出人多少,入脯多少,损多少。抄完,用石子当算子,把两边的数拨了一遍。
第一遍,差半斤。我以为是刮掉的血粉带走了数,又从墙上补刮了一指,添回去。第二遍,平了。
左栏的出项减去损项,正好等于右栏的入项。一分不差。
我盯着地上的三行数,没说话。
缺牙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你看出啥了?”
“这账房用复式记账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记一笔人,就同时记一笔货。人从哪来,货往哪去,损耗记在哪一栏,都能对上。”我顿了顿,“也意思是,我跟写这墙的人,一个师父。”
缺牙的嘴张了张,没合上。
“你不是崔家捡回去的……”
“我脑子里的师父没脸。”我打断他,“只有手法。手法这东西,改记忆改不掉。”
缺牙不吭声了。他大概想起自己那条腿是怎么瘸的,也想起自己吃过多少人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我继续往下读。
越往巷子深处,血字越密。前面还是按号记人,后面开始按批记。一批多少人,送往哪几个点,沿途折损几成,到了地方还能干活的有几成,不能干活但还能“回收”的有几成。字里行间没有“杀”这个字,也没有“吃”这个字。只有“出”“入”“损”“耗”“回收”。
再往下,血字换了一行大的,写在两栏中间,像账本上的总纲:
“蚀潮起于定点。弃民聚落为缓存。可用者为劳力。可回收者为样本。”
我念出声。
缺牙的喉结又滚了一下,这回没敢接话。
“缓存。”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“就是暂存。货太多,仓里放不下,先搁在城外。要用的时候再取。”
“那雾隐村……”
“是仓。”
“我们这些……”
“是货。”我说,“能走能扛的,算劳力。走不动、扛不动、身上还有东西可拆的,算样本。”
缺牙的脸在雾里白了一层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前头还缺了两颗牙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“那我这种,算劳力还是算样本?”
“你现在还能走。”
“走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所以你得走。”
他没接。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,像铁钩子晃在风里。缺牙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半步。他左腿吃不住劲,靠过来时整个人往下一沉,我伸手扶了他一把。只剩一条胳膊,扶得不算稳,好歹没让他跪下去。
“第五步还没走完。”我说。
“你还要找什么?”
“找我的号。”
我顺着编号一列往下找。号位从个位排到百位,又从百位排到千位。有些号后头画了圈,有些号后头划了斜杠。划斜杠的是死了,画圈的是废了。还有一批号后头什么都没画,只写着两个字:待处理。
我的指头停在某一行上。
柒佰叁拾玖号。
后头写着:待处理。回收烙印烂断,不入死籍,不入活籍。回收人一栏空着。处置一栏也空着。
我把指头收回来,反手摸后颈。
那块烂肉还在。疤烂得不成形,摸上去像一块被火燎过又踩进泥里的旧布。指腹按下去,麻的,不疼。十四岁那年被抽走大半生机时,这里疼过一阵;后来被丢进雾隐村,疼也淡了,最后只剩这块烂肉。
现在这块烂肉硌得我指腹发麻。
缺牙凑过来,看清了那行字,又抬头看我后颈,来回看了两遍。
“这是你?”
“号是我的。”
“什么叫不入死籍,不入活籍?”
“就是账上挂着一笔,没结。”我把碎瓦片塞进袖里,声音很平,“死了要销号,活着要归册。我两样都不占。流程走到我这儿,卡住了。”
“卡住了会怎么样?”
“会有人来平账。”
缺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反应过来:“那外头那块空牌子……”
“牌上没号,账上有号。”我说,“牌是给人看的,账是给流程看的。有人替我把位置留着,还留着空。”
“留空干啥?”
“等我来填。”
我说完这句,巷子里静了一瞬。那种静不是没声音,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连雾都不流动。缺牙的呼吸粗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破风箱。
我后颈的烂肉底下,血纹跳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有人从里头拿指尖点我。缺牙喉咙到心口那条灰线也跟着亮了亮,比刚才更清楚。我看得见它往上爬的路径,也看得见它离他心口还剩多少。
我攥了攥右手,没动。
一次只逆一线。这一线得留给巷口,不能耗在这会儿。
“你忍着。”我说。
“忍得住。”缺牙咬着牙,“你赶紧看,看完走。”
我继续往巷子尽头看。
血账最后几行换了笔迹。
前面的字虽然也是血写,横竖都收着,像账房先生拿惯了笔。最后这一行不一样,字歪,起笔重,收笔飘,像是用左手写的,又像是写的人手在抖。
只有一行短字:
“第八个到了。”
我伸手,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擦了一下。
抹下来一道红。
墨没干透。
我把手指举到眼前,血在指腹上洇开,边缘还湿着。雾里潮,干得慢,可再慢,几十年的账也该干成粉了。这行字不是几十年前写的。
“缺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进来之后,听见脚步声没有?”
缺牙愣了一下,侧着耳朵听。他的耳朵比我的灵,在雾隐村活了十七年,靠听风辨位躲过不少回蚀潮。
“巷口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有人。很轻,不是跑,是走。走两步停一下。”
我没回头。
巷口那片雾里,确实有 footsteps。很轻,踩在湿泥上,一步,停一停,又一步。像是有人在看墙上的账,边走边看,看到某一行还要停下来想一想。
“第八个。”缺牙也看见那行字了,喉咙发紧,“前面七个是谁?”
“账上没写。”
“那这个‘第八个’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我把手指上的血在袖口擦干净,“也可能不是我。得看写这行字的人怎么算。”
缺牙猛地拽我:“那还等什么?走!”
“往哪走?”
他一噎。来路被雾封了,巷子尽头也是雾。那 footsteps 就停在巷口,不进不退,像在等我们。
我没动。
我把那半块碎瓦从袖里摸出来,蹲下去,在“第八个到了”下面那行空白的编号栏旁边,用瓦尖轻轻划了一道。
不写名,不写号。只划一道横。
“你干啥?”缺牙急了。
“他写‘第八个到了’,可这一行编号还空着。”我站起来,看着那道横,“空的不是账,是留给我的位置。他到了,我没到,这笔账就还差一头。”
“你疯了?人家在外头等着!”
“等就等。”我说,“他要是想动手,刚才我蹲下抄账的时候就动了。他不动,说明他要看我填不填。”
缺牙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巷口的 footsteps 停了。
雾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很低,很短,像笑到一半被自己咽回去。
我没回头,只把后颈的领口往上拉了拉,遮住那块烂肉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从墙根摸过去。别踩中间,中间是给人看的。”
缺牙一瘸一拐跟上来,经过那面血墙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“第八个到了”那行字。
“你说……写这行字的人,是来收账的,还是来记账的?”
“都一样。”我说,“收账的人,手里也得有账本。”
我们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。雾在我们身后合拢,把那面血墙、那行没干透的字,还有巷口那双脚步声,一起吞了回去。
我没告诉缺牙,我划那道横的时候,后颈的烂肉又跳了一下。
血纹底下有东西在往外渗,不是血,是一种很淡的杂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算盘。拨的是一笔我没见过的账。
那笔账的末尾,也写着“第八个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