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数数声叫醒的。
“七、八、九。”
清清楚楚,是人的嗓子。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,像账房里老账头拨完一页算盘,报一句数。
我睁眼第一件事是摸后颈。烙印那块地方烂着,指腹一按,痛劲往上直冲脑门,人立刻清醒了。
伤口是热的。热的就说明还活着,还没被雾吃掉。
“十、十一。”
那声音还在。我跟着数,数到十一就跟丢了,后面是什么,听不真切,像是被人一把捂住了嘴。我又试着从头去接,接不上。那嗓音不是我的,调门不对,连呼吸的停顿都不对。
以前杂音只是沙沙响,像有人隔着好几层墙在翻纸。这一回翻出了人声,一遍一遍报数,报得比我记账还准。
血纹逆流过头了。
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,过第二遍的时候,右臂内侧那一道凉意又窜上来,把后颈的痛压了一压,像有人拿湿手按住了伤口。我抬手看,血纹没露出来,藏在皮底下,只手腕那截有点发乌。
缺牙靠在三步外的断墙根上,一条腿支着,另一条腿懒得收。
我撑起来的时候,看见他袖子卷着,小臂露在外头。
整片发灰。
不是伤口的灰,是从伤口往外洇的灰,像墨掉进水里,慢慢化开。一条灰线顺着小臂往上爬,爬过肘弯,离胸口只剩两指。
他见我盯着看,把袖子往下扯:“先想你怎么出去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从怀里摸出账本,翻开,拿炭条在边栏记了一笔:缺牙,灰线,肘下两指,往胸口走。
“你这人——”他看见我记账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骂出来。
“急什么。”我说,“雾里不赶路。”
“不赶路?”他抬了抬下巴,冲我后颈方向,“你睡得跟个死人似的,我数着时辰,两个时辰不止。雾要噬人,两个时辰够噬三回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还站着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站着,就说明没噬。”我把账本合上,塞回怀里,“我做了个减法。”
“减法?”
“我们现在有几笔账。”我伸出指头,“第一,雾为什么不噬我。第二,雾噬你,多久噬到心口。第三,怎么往深处走。第三笔先不算。”
“先算哪笔?”
“第一笔。”
缺牙盯着我,脸上那点灰衬得他眼睛很亮:“你疯了。我在这儿流血流得跟筛子漏米一样,你先算雾为什么不噬你?”
“你那个不叫账。”我说,“你那叫等。”
他嘬了下牙缝,把那句骂咽回去,偏过头不看我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再待下去,我就成雾里的数了。”
我听见“数”字,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。
“什么数?”
“就是……数。”他大概自己也不懂,“小时候村里老人说的,雾里有人数数,数到谁,谁就归雾。你别问我怎么数,我没听过,就听你刚才说跟着数,我才想起来。”
“七、八、九。”我念出来。
缺牙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那声音又起来了,从我耳朵背后绕过去,绕到前面,重新报了三个。我从头接,接上第七第八第九,后面那个“十”卡了一下,十一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跟丢了。
“报得比我记账还准。”我低声说。
缺牙听不清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伸手,从贴身那只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界钉残片。碎得只剩半截,边上还带着断口,摸上去像咬过一口的骨头。
“握着它。”
缺牙把残片接过去,在手里颠了颠:“就这么握着?”
“握紧。”我说,“往前走三步。”
他往断墙外看了一眼,雾线就在两步开外,白得发稠,一动不动的。
“三步?”
“我给你数着。”
他把残片攥进掌心,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第一步。
雾线裂开了。
不是我推开的,也不是他自己撞进去的。那雾朝他两边分,像人拨开帘子,往旁边一让,露出一条窄窄的过道,刚好够一个人走。
“第一。”我说。
第二步。
他脚一落地,事情就不对了。
雾从底下翻起来,不是往两边分,是往他脚底下一卷,顺着小腿往上缠,往深处拽。我一把扯住他后领。
“回来!”
雾里有股力道,不猛,像有人在水底下揪绳子,越收越紧。我把腰一沉,右脚抵住石头,右臂往后拉——烫。
右臂烫得厉害,血纹在皮底下亮了一瞬,亮得透出手背,我清楚地看见那光沿着腕骨往上走,走到小臂中间又缩回去。
缺牙被我一扯,整个人扑倒在干地上,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“咳——咳!”他撑着地爬起来,骂了一句,回头冲雾里啐了口唾沫,“它认你。”
他攥着残片朝我晃了晃:“你手里这点东西也没用。它认你。”
我摇头。
“它认的不是我。”
“那认谁?”
我偏过身子,把后颈那道烂疤露给他。
“你摸摸这儿。”
缺牙犹豫了下,伸手过来。他手指头粗,指腹上全是老茧,碰到我后颈上——还没碰到,手就缩回去了。
“这儿是空的,”他声音有点变,“像被谁用一个印,抠掉了一块。”
“抠掉的印叫回收烙印。”我说,“崔家给的。”
“那这跟雾——”
“雾认的不是我这个人。”我盘腿坐下来,把账本翻开,炭条叼在嘴里,“是这道烂断的疤痕。疤痕还在,认得余痕。疤痕烂透了,认的意思也就断了。”
我在“雾认我”那四个字上,划了一道斜线。
划得很直,跟以前记账一样。
旁边重新写:认的是烙印余痕,一道烂断的疤。
写完抬头,缺牙脸色发灰,胳膊上那条灰线已经过了肘弯,往上走了半寸。离胸口不到一指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我把炭条收起来,“你这笔账,得换一种算法。”
他终究还是坐下了,靠着断墙,把胳膊平摊在膝上。灰线在皮下一鼓一鼓的,像有东西顺着那条线往上爬。
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“雾为什么不噬我,这笔账算完了。”我说,“现在算另一笔。”
“什么笔?”
“雾把我们往深处拽。”我指着雾线,“你没注意,刚才你走了两步,被拽的方向,是往里。不是往外。它不想留你在这儿,它想要你往深处走。”
“那是要我死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沉了声,“它要你往里,我要往深处。方向上,暂时不冲突。”
缺牙扯了扯嘴角:“合着我还得谢谢这团雾。”
“谢倒不用谢。”我站起来,把账本收进怀里,“你只要别死在我前头。死了,我这笔账就不好记了。”
“你记我干什么?”
“记你欠我一条胳膊。”我说,“连同这条胳膊算上,你一共欠我一笔半。”
他没听懂“一笔半”是什么意思,咧嘴笑了下,那笑扯到伤口,立刻变成了龇牙。
“行。一笔半。”他撑着墙站起来,“那你打算怎么走?顺这报数的嗓子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它?”
“不信。”我说,“但它在报数,报的是数。数就是账。只要它还在报数,我就能从里面挑出我想要的。”
“挑什么?”
“挑不清的地方。”我说,“哪里报得顺,是假的。哪里报得断,是有东西挡着。断的地方,就是账上最值钱的一笔。”
缺牙愣了愣:“你这人——跟谁学的?”
“跟雾学的。”我把他的一只胳膊架到肩上,“走。”
雾线在我面前往两边裂开。
不是让出一条大路,是让出一线窄缝,只够我们两个侧着身子过。缺牙在我边上喘,呼吸里带一点破音,像漏风的袋子。我们每往前挪一步,雾就往我们脚后跟合一步,合得很紧,不留后路。
那报数声断了下,又起来。
这回我听清了一部分:“……六、七、八、九——”
我数着步子走。走一步,那声音就换一个数,换得不快不慢,跟我们踩的节奏合上。缺牙在我肩上哼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它数得太快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比我心跳快。”
我没应。雾往后又收了一步。
“……九、十、十一。”
又断在这儿。
断在“十一”上,像有人在十一后头放了块石头,声音跨不过去。
我停下来,贴着雾的一侧,往那个断口的方向看。看不出什么,全是白。
“怎么不走了?”缺牙问。
“这儿有东西。”我伸手往前探了探,手指头碰到一层凉气,凉气被我一碰,往两边让了让。
让开之后,前面露出一条巷子。
不是空的。是废的。
门牌齐全。
我一眼望过去,巷子两侧一排门,一号、二号、三号……牌子全挂着,铁的,锈得发褐,钉子还牢牢扎在墙上。门都关着,门缝里没光,门板上没手印,像十几年没人开过。
“这什么地方?”缺牙直起腰。
“旧城。”我说,“从雾里剩下来的,收了雾的那一部分。”
他吞了口唾沫:“里头有人?”
“门牌还在,人该没了。”
我迈进去。
过了巷口,脚底下就不一样了。不是泥,是砖,砖缝里塞着灰,很匀。缺牙跟进来,脚下一绊,差点跌。
“什么东——”
他低下头,马上把后半句咽了。
巷子两边,靠墙根的地方,人排着。
一排一排,排得很整齐。头都朝同一面墙,脚冲路中间,肩膀挨着肩膀,间距几乎一样。每具尸体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,或者别着木牌,上面刻着号。
一号,二号,三号,四号……一路排进去。
缺牙往后退了半步,撞到我身上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不是怕,是恶心,“谁把死人排得这么整齐?”
我没回答。
我在看那些牌号。
不是随便刻的。刻痕上有分寸,间距有讲究,字是斜的,但不是乱斜,是从右往左斜,为了在铜板或者木头上写小字时省地方。这习惯只有一种人有。
账房。
死人排得比账房还整齐。
我一步一步往里走,数的不是死人,是牌。凡是编号,必有漏、有补、有重、有跳。数到二十几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有两具尸体挤在一个号位上。
牌子上一个写着十七,另一个旁边补了一小块木片,用血写的,不是刻的:又十七。
补号的笔法不一样。刻号的人写的是复式,每一笔都留撇;补号的人只会一种笔法,横是横,竖是竖,像个不常写字的人临时记的。
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残影,号有补。
“这儿是账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什么账?”
“上一轮留下来的账。”我把账本摊开,“哪一具送到哪儿去、换多少忘忧脯、还剩下多少能用——全在这巷子里排着。这不是埋人,这是过了秤。”
缺牙半懂不懂:“你意思是……这些人都被换过?”
“都被算过。”我把本子合上,“算过了,才排得这么整齐。”
我继续往里走。雾被我们甩在后头了,巷子里的空气是干的,越往里越干,干得嗓子发涩。
走到中段,缺牙突然拉了我一把。
“看。”
前头巷面上,有一只空袖子。
不是烂的,是齐肩断下来的,叠得整整齐齐,压着一块扁石,像有人故意放在那儿,好让谁看见。
袖子边上,有一道印。泥地上按出来的一只手的印子,指头分开,往袖子的方向伸。
我蹲下去,看那只手印。
少了一根手指。
“你……”缺牙声音紧了一下,“你那只手,也是齐肩断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谁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伸手,把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抽出来。
不是纸,是一块账页,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沿毛糙。上头写的字很挤,挤得连行距都快没有了。头一行我认得,是借贷记账的法子,跟我学的同一路子,左边记进,右边记出。
我往下瞧。
“送三十七号入雾。换脯四两。”
“送四十号入雾。换脯三两。”
“回收三号。残。留。”
“回收十一号。残。留。”
字迹越写越急,最后一行横跨了整张纸,写到尽处,顿了一个很深的点,像笔尖在那儿戳透了纸。
“留的东西不够。”
这行字后面,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把账页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,写得更小,墨色发黑,不是墨,是血。
“我们不是被蚀潮吃的。我们是被人一车一车送进来的。”
缺牙凑过来,看不太懂,只认出了“人”字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算的账没错。”我把账页叠起来,塞进怀里,“这是上一轮筛选的账房。他留下这笔账,是给后来人看的。”
“那后来人来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我抬头,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,“不然他不会把这笔账压在石头下头,还留一只袖子——这不是给死人的。这是给下一个账房的。”
我站起来,继续走。
巷子比刚才长。每一家门前都有一个号位,号牌从上到下挂着,个位、十位、百位,排得像一座小型的账房库房。有人的也就是一具尸,没人的就空着,空着的位置也有牌,牌上刻了号,号下头空空白白。
快到头了。
缺牙跟在后头,脚步越来越虚,我听得出来,他左腿开始吃不住劲了。灰线离他胸口不到一指了。
“第五步。”他咬着牙,“你说的,往深处走,找你要的账。现在账找到了,我们出不出?”
“再走一步。”
“再走一步你就得把我拖出去。”
“你不是还没死吗。”
“……你这人真不会说话。”
巷尾。
最后一个号位。
牌子挂着,牌子还是铁的,只是锈得更轻,像新挂上去没多久。
牌面是空的。没有号。
空牌面上,有一道疤。
不是刻的,是抠的。是指甲一点一点抠进去的,抠出四道,四道并在一起,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印。
缺牙在后头站住了,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”他伸手指着那牌子,手指头在抖,“你那后颈上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我伸手,把后颈的领口往下扒了扒,让那道烂断的疤露出来。
缺牙的呼吸又停了一拍。
他不用再说了。
我后颈上那道疤,跟他手指头指着的那道,一模一样。
连歪的那一点,都歪在同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