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日头升得不算炽烈，秋光铺洒在官道碎石之上，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烫。两匹驿马踏碎一路尘土，铁蹄撞击坚硬石块，迸开星星点点细碎火星，枯黄的野草碎屑被马蹄卷动，顺着浩荡秋风向后漫天飘飞。道旁田野秋收已然落幕，地里只剩下一茬茬短矮焦黄的稻茬，稀稀拉拉戳在褐黄色泥土之中。远近零零散散散落几处农舍，土砌烟囱慢悠悠吐出淡灰白色炊烟，薄烟在辽阔旷野上空缓缓舒展，而后慢慢消散。
周懋端坐马背，牛皮文书匣牢牢捆缚在鞍鞯一侧。匣子历经长久摩挲，边角被磨得温润圆钝，随着马匹迈步，轻轻来回晃荡。他一身官袍被穿堂秋风吹得边角微微扬起，目光沉静望向远方前路。昨夜在户房收拾行装之时，少年故土遭灾流离的记忆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，这份旧事平日深埋心底，极少对外人袒露，此刻压在胸间，化作一份沉甸甸的审慎自持。
“前方道途渐趋低洼，你可看清地貌变化？” 周懋侧转马头，朝身后开口。
骆彬紧随在后骑行，粗布行囊斜挎肩头，囊中收纳麻纸、炭笔与测绘木尺。一路大半时辰都沉默无言，视线不停扫视道路两侧乡野景致，心底依旧带着先前认定乡户刻意瞒田逃赋的固有成见。少年入府习律，日日面对府库条理分明的簿册，早已习惯相信白纸黑字便是世间铁则，还未曾真切体会纸面文书与乡野现实之间巨大的裂隙。
“晚辈留意到了，此处地势走低，想来离河滩应当不远。” 骆彬应声作答。
行至午后，地势缓缓沉降，低洼湿润的乡野铺展在视野尽头，西溆乡那一圈饱经风雨剥蚀的土筑圩墙，终于遥遥浮现在远方地平。圩墙夯土历经数十年日晒雨淋，墙面坑坑洼洼，不少地方泥土大块剥落，内里混杂的碎石与秸秆尽数裸露在外。通往乡邑的道口立一方风化石碣，“西溆乡” 三个刻字大半被风雨磨平，只有凑到近处，方能勉强辨出模糊笔画轮廓。
二人勒住马缰，坐骑鼻孔喷出团团白茫茫的热气。乡署提前派来接引的差役早已候在石碣之旁，一身洗旧褪色的皂色差服，快步上前接过马的缰绳，躬身行礼，引着二人向着乡内驿馆行去。
西溆乡街巷狭窄曲折，两边皆是土坯院墙，不少柴门朽坏歪斜，木柴缝隙漏出院内零落光景。乡驿馆坐落在乡邑偏东方位，土夯的院墙斑驳脱落，大门两侧两棵老槐树，枝桠疏落枯瘦，枯黄的树叶被秋风一吹，便簌簌坠落，铺满门前青石地坪。驿馆厅堂并不阔绰，屋角常年浸着潮意，空气里混杂旧木腐朽气息与柴草烟火的淡淡味道。差役手脚麻利打扫出两间客房，又搬来两张矮木案，安放在厅堂阶下，专门供录吏坐下来记录乡民口述。
“周从事，骆书吏。” 差役垂手立在阶前，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忧色，“府上官差前来核查税粮的消息传得极快，方才便已有不少乡中百姓，在驿馆外围来回徘徊张望，想来过不多久便会聚拢过来。乡中积攒多年的怨气，怕是要借着今日尽数吐露出来。”
骆彬解下肩头粗布行囊，搁在木案之上，解开绳结，将麻纸、炭笔一一取出来摆放整齐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消息传播倒是如此迅疾。就怕有心之人借机聚众生事，搅乱勘访的本分。”
周懋缓步踏下驿馆石阶，靴底踩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，晚秋凉风卷着槐树叶，在脚边打旋飞舞。他抬眼望向街巷入口方向，远处已经隐约看得见三三两两百姓晃动的身影，人影走走停停，时不时朝着驿馆这边遥遥眺望。
“既然百姓要来陈情，便听一听他们心中的苦楚。” 周懋语声平和，抬手握了握袖口，将褶皱捋得平整，“只是你我务必谨记，只做如实记录，万万不可轻易许下任何关于赋税减免的许诺。我们仅有勘访呈报之责，决断不在你我之手。朝廷定夺自有流程，妄许诺言，既是欺瞒乡户，亦是逾越自身权责。”
话音才落，街巷那头便传来纷乱嘈杂的脚步声。一群衣衫打满层层补丁的乡民，男女老幼互相搀扶，慢慢朝着驿馆阶前聚拢而来。有的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泛黄发脆的缴税串票，那是岁岁年年缴完税粮之后，乡署发给百姓的缴税凭证，纸面被手掌反复摩挲，边角磨得发软起毛；有的人面色愁苦，眼底浮着惶急，憋了满肚子委屈，却又惧怕官府威仪，不敢率先开口；还有几户壮年农户，双拳暗暗攥紧，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愤懑，年年被虚田税赋压榨，心中积下无穷郁结。
人群外围，老槐树粗大的树干边上，斜靠着一名身着灰布短褐的男子，是乡绅闵阖府里的家仆。他并不挤进人群正中，只混在围观闲人之中，半隐在槐树投下的浓浓阴影里面。袖管之内藏了一小截炭棒，一双眼睛来回扫过阶下每一个诉苦的乡民，把众人诉说的关键言辞默默记在心底，同时分辨人群当中哪些人情绪最为激愤，暗中物色往后可以挑拨利用的人选。周遭乡民全部心神都投注在驿馆台阶之上的官差身上，大半人都不曾留意到这名暗藏窥探的仆役。
一名鬓发全然花白的老汉，费力往前挪了两步，布满劳作厚茧的手高高举起一叠磨损严重的串票，嗓音沙哑颤抖，声音穿过嘈杂人声传到阶上：“官爷，求您好好看一看这些票证！河滩那一大片良田，几十年前就被山洪冲成烂泥荒滩，地里半棵庄稼都长不出来。可税册上头田亩依旧记着，这份税粮便一年年摊派到我们这些活人的头上。家中谷米本就微薄，每到缴税之时，便要刮尽口粮，日子实在熬不下去。”
老汉话音落下，周遭乡民纷纷应声附和。妇人抬手抹着眼角，低声叹息自家为凑税粮变卖纺车的遭遇；壮年农户诉说每到税期，家中谷仓便要被搜刮大半，孩童常常吃不饱饭；还有人说起，为了补齐虚田摊派，不得不忍痛卖掉家中赖以耕种的耕牛。一桩桩一桩桩生计煎熬的叙说交织在一起，飘荡在驿馆门前的秋风之中。有妇人说到悲切处，肩头微微耸动，压抑不住细碎的啜泣声。
骆彬铺开麻纸，炭笔握在掌心，飞快落笔记录，书写的速度几乎追赶不上此起彼伏的诉苦声。他原先心中笃定，认定是乡户蓄意瞒田逃赋，可耳边一桩桩真切的苦难扑面而来，握笔的手腕不由得微微滞涩，心底先前固有的想法，已经悄悄泛起一丝动摇。纸上一字一字记下乡户的苦况，少年书吏心头，簿册文字与人间现实开始发生第一次碰撞。
周懋立在木案一侧，并不打断任何人的倾诉，偶尔开口追问几句，核实河滩田亩的方位、每一户每年摊派的税额，还有山洪发生的具体年岁。神色平和，没有凌厉官威，却也不会随意出言宽慰，恪守着勘访录吏的本分。他心里清楚，眼前众人所求乃是卸下数十年重压，可自己手中没有半分决断的权柄，妄然宽慰反倒会滋生不切实际的期盼，往后只会带来更深的失望。
“诸位的叙说，我已经尽数记录在纸上。” 待到一轮倾诉稍稍平息，周懋抬声对着阶下的一众乡民开口，“往后我们会亲赴河滩实地踏勘，对照税册核对山河现状。但是赋税减免一事，绝非我与骆书吏二人便可以擅自定夺。所有勘访得到的实情，会整理成勘报递回道府，再等候上边处置定夺。今日，我不能给诸位任何确定答复。”
阶下的乡民听见这番回话，不少人的脸上掠过一层黯淡。他们满心期盼官差一到，便能够卸下压在肩头多年的重担，得来的却只是审慎克制的回复。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叹气，可众人心中依旧畏惧官府法度，无人敢肆意喧哗闹事，只能默默立在原地。
日头一点点向西边沉坠，橘红色的暮光铺满整条街巷。一部分家中尚有活计要料理的农户，无可奈何陆续转身离去，可依旧有不少人不愿就此散开，三三两两站在驿馆门前的空地上，低声议论，目光始终牢牢停留在阶上木案的方向。
那名闵阖的家仆，已经把乡民主要说辞尽数记牢。他悄无声息离开槐树阴影，顺着巷口缓缓退走，要赶回闵阖的宅院，把驿馆门外所见所闻，原原本本回禀自家主子。脚步踏过满地落叶，发出细碎沙沙声响，很快便消融在乡闾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。
驿馆堂前，骆彬手下的麻纸已经写满数张，炭笔都磨短了一截。他把一张张写满口供的麻纸整齐叠好，寻来小小的石块，压住纸页边角，防止晚风将纸卷吹得四处翻飞。晚风穿过槐树的枝桠，卷起纸角微微震颤。
周遭人声慢慢稀疏，暮色愈发浓重，远近屋舍，陆续升起点点灯火。周懋俯身，合上记录口述所用的麻纸，掌面按压在纸页边缘，纸上还留着炭笔划过之后微微凸起的纹路。他抬眼眺望驿馆门外依旧尚未尽数散去的乡民，沉沉暮色，把无数普通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