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织机，摆在西厢一间小屋里。

那屋不大，原是堆放杂物的，清出来，专给母亲织锦用。

靠窗一架老织机，机上绷着没织完的锦。

机子是樟木的，叫常年的手磨得发亮，机棱上包了铜。

何见山寻过去的时候，覃氏正坐在机前，两只手穿梭。

机子咔嗒咔嗒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匀得像更漏。

屋里没别的动静，就这一片机杼声。

窗台上搁着一碗清水，一枝插着的山茶花，是母亲今早摘的。

屋里头，有一股淡淡的、彩线染过的草木气。

这屋，是母亲的天地。

她织布、捻线、哼歌，一坐就是一天。

何见山从小就知道，娘在这屋里头，外头的风雨就吹不进来。

何见山在门口站住。

他娘今年四十七八，鬓角有了白发，可手底下的活计，一点没慢。

那双手，织了一辈子锦。

他小时候，就是趴在这织机边上长大的。

看母亲把一团团彩线，变成锦上的花、鸟、山川。

机杼声是他童年的催眠曲。

夜里他睡不着，母亲就一边穿梭，一边哼古歌。

那歌的调子，他到现在还学得会。

母亲织锦的时候，嘴里总哼着古歌。

唱的是老辈子的事，唱的是地方，是收成，是女人家的念想。

他小时候趴在机边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
醒来时，母亲还在穿梭，机子还在响。

那时候他觉得，这机子会一直响下去，这个家也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
爹在外头忙，娘在屋里织锦，他和妹妹在院里跑。

日子像那机杼声，不快不慢，一格一格往前挪。

如今机子还响，可家里的气氛，早不一样了。

爹夜夜不归，大哥进门就吵，妹妹剪了头发唱新歌。

这个家，像一口烧温了的水，还没开，却已经不平静了。

“娘。”

覃氏抬头，见是他，笑了笑。

“今儿怎么得空？”

“路过，进来看看。”何见山走进来，“您这是织的什么？”

他这些日子，忙义仓，忙回春堂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难得进母亲这屋，坐一坐。

屋里头暖，机杼声让人心里静。

他凑近了看。

机上这幅锦，已经织了大半。

底色是青的，上头挑着花，一朵一朵，红的黄的，配色是壮族人传下来的老样子。

边角上，还织着一对鸟，挨着，像在说话。

何见山凑近了，看那锦上的花样。

壮族的锦，配色艳，大红大绿，搁别处俗，搁在这上头，却妥帖。

那是一辈辈传下来的眼力。

母亲挑线的时候，眼睛都不眨，心里早有一幅画。

那些线，都是母亲自己染的。

采了山上的蓝靛，摘了栀果，煮出各色的水，把白线浸进去。

晒了，捻成线，再上机。

一幅锦，从采茶染线，到织成，要小半年。

“一床被面。”覃氏说。

“被面？”

“嗯。”覃氏手底下没停，“赶一赶，入冬前能织完。”

何见山在机边的小凳上坐下。

“织给谁的？”

覃氏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
就那么一瞬，又接着穿梭。

她没抬头，只是笑。

“织给家里的。”

“家里谁？”何见山问，“大哥要成家了？”

何见川二十七八，婚事一直没定。

覃氏摇头。

“那是给谁？”

覃氏把梭子递过去，才慢慢开口。

“溪儿大了。”

何见山没料到娘会先开这个口。

他记得妹妹小时候，扎两个小辫，跟在他身后，哥长哥短。

一转眼，那丫头剪了头发，嘴里唱着他听不懂的歌，眼里是他看不懂的光。

“她一个姑娘家，”覃氏的声音软软的，“早晚要出门子。”

“当娘的，提前给她备一床被面。”

何见山看着母亲。

覃氏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笑，可那笑里，有点别的。

他想起妹妹剪了辫子，说起“新女性”时那发亮的眼睛。

妹妹的心，早不在这个家了。

母亲大概也看出来了。

所以她赶着织这床被面，像是要给女儿，备一份陪嫁。

“娘，”何见山喉咙有点发紧，“溪儿她……还小。”

“不小了。”覃氏摇头，“我像她这岁数，都生你了。”

机子咔嗒响着。

他低头听那机杼声，没接腔。

他看着母亲那双穿梭的手。

那手上，有老茧，有细纹，是常年捻线磨出来的。

就是这双手，把他和妹妹，一点点拉扯大。

他小时候体弱，母亲整夜抱着他，一夜一夜不睡。

等他好了，母亲的眼，却熬红了。

这双手，没享过什么福，就替这个家，操了一辈子心。

“这锦，”覃氏忽然说，“是我娘传给我的花样。”

她指着锦上那对鸟。

“这叫‘鸳鸯宿梧’，壮族女儿出嫁，被面上都要有这个。”

“图个好兆头。”

她说着，伸手抚平锦上的一道褶。

“我嫁过来那床被面，是我娘织的。”覃氏的声音悠远，“上头也有一对鸳鸯。”

“那床被面，盖了二十年，磨破了，我还收着。”

何见山伸手，摸了摸那幅锦。

线是软的，织得密实，一摸就知道费了多少功夫。

“娘，”他说，“您这是……急了？”

覃氏抬起头。

“我不急。”她说，“我就是睡不着。”

何见山望着娘灯下那张侧脸。

“这些日子，”覃氏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爹天天夜里不回来。”

“你大哥回来，跟你爹吵。”

“溪儿剪了头发，嘴里唱些我听不懂的歌。”

“我一个妇道人家，帮不上什么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就织我的锦。”

“织着织着，心里就静了。”

何见山听完，半晌没出声。

他原当母亲在屋里安安静静，是不懂外头的事。

如今才知道，母亲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
这些年家里的鸡飞狗跳，娘一句都没往外说。

这些，母亲都看在眼里，疼在心上。

她不说，是因为她说了也没用。

一个当娘的，在这乱局里，能做的，就是守着这架织机，给女儿织一床被面。

她织的不是锦，是一点念想。

是盼着儿女，往后都有个安稳觉睡。

“娘，”何见山握住母亲的手，“会好的。”

覃氏看着他，笑了。

“你这话，”她说，“跟你爹说的一样。”

“你爹也说，会好的。”

她拍了拍儿子的手。

“可娘这心里，总是不踏实。”

“娘怕什么？”何见山问。

覃氏低头，看着手里的梭子。

“娘怕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咱们这一家几口，到时候散了。”

何见山心里一紧。

“你爹那个脾气，认准了的事，八头牛拉不回。”

“你大哥胆子小，一有风吹草动，就想跑。”

“溪儿呢，心野了，眼里是外头的天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娘就怕，到了节骨眼，各走各的。”

机子又咔嗒响了一声。

何见山握着母亲的手，说不出话。

他知道母亲说的，不是瞎怕。

这些日子，家里那点和气，早叫这乱局磨没了。

爹不说话，大哥吵架，妹妹唱新歌。

一家子坐在一张桌上吃饭，心却不往一处想了。

母亲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，可她一个妇道人家，劝不了爹，拦不住大哥，也管不了女儿。

她能做的，就是织锦。

把一肚子的牵挂，都织进那一对鸳鸯里。

“娘，”他半晌道，“不会散的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在。”何见山说，“这个家，有我在，散不了。”

覃氏抬起头，看着儿子。

她眼里含着泪，却笑了。

“你这孩子，”她说，“从小就会说这话。”

梭子在她手里，又穿过去一道。

何见山握着母亲的手，那双手，比他记忆里，瘦了。

从前那双手，丰润，有力，能一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。

如今只剩一把骨头，皮贴着筋。

母亲是真的老了。

他心里一酸，更握紧了些。

窗外的日头，斜斜照进来，落在那幅没织完的锦上。

锦上的花鸟，在光里，像活过来一样。

那一对鸳鸯，挨着，颈项交叠，是壮族人眼里，最和睦的样子。

母亲把这光景织进锦里，是盼着女儿，往后也有这样一个归宿。

何见山看了，心里头又暖又酸。

“娘，”何见山说，“这被面，织完了，先搁家里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溪儿的那份，”他说，“我这个当哥的，也该备一份。”

覃氏看着他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
她这一辈子，就这一双儿女。

儿子孝顺，女儿心野。

她原怕女儿走远了，没人疼。

如今听儿子这话，心里那块石头，落了地。

她别过脸，用袖口擦了擦。

“你这孩子，”她声音发哑，“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
何见山喉头堵着，只把头低了低。

他坐在那架老织机旁，陪着母亲，听那一声接一声的机杼。

咔嗒，咔嗒。

像这日子，不紧不慢，又往前挪了一格。

他不知道这日子要挪到哪儿去。

他只知道，母亲这床被面，得织完。

家里的人，总要有个盖的。

那机杼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得他出了神。
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病了，母亲就是这样，坐在机前，一边织锦，一边守着他。

那时候天塌不下来，因为有母亲在。

如今母亲老了，鬓角白了，可这机杼声，还跟从前一样。

何见山忽然觉得，只要这机子还响，这个家就散不了。

窗外，日头一点点偏西，光在锦上移动。

那对鸳鸯，从光里走进影里。

何见山忽然觉得，母亲织的不只是一床被面。

她是在织一个念想，织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。

哪怕外头天翻地覆，回了屋，总有这一床锦被，盖在身上。

他站起来，替母亲把窗台上那碗水，续满了。

覃氏没抬头，手底下，梭子穿得更稳了。

何见山站在窗前，看了一眼院里。

日头偏西，把那棵老树的影子，拉得老长。

风一阵一阵，吹得叶子落。

他想起父亲那半宿的沉默，想起堂兄那夜的争吵，想起妹妹剪短的头发。

这个家，正在一点一点变。

他不知道变到最后，会是个什么样子。

可此刻，在这间小小的织锦屋里，听着机杼声，他心里头，难得的静。

母亲在，机子在，这个家就还在。

他转身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
把门带上的时候，他听见母亲又哼起了古歌。

那调子，悠悠的，飘在黄昏的院里。

像一根线，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，又缝在了一处。

何见山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
古歌的调子，从门缝里飘出来，悠悠扬扬。

他忽然觉得，母亲比他想的，要有力量。

外头天翻地覆，她只管织她的锦。

可就是这一床锦，这一架机杼声，撑着这个家没散。

他整了整衣裳，往前院去。

爹大概又要夜深才回。

他这个当儿子的，得替母亲，把这个家撑住。

走到前院，天色已擦黑。

堂屋的灯，又亮了起来，照着那桌没人动的晚饭。

他在桌前坐下，给自己盛了碗饭。

一个人，慢慢吃着。

堂屋外，夜色一点一点，沉下来。

这一夜，还长。

可他得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