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见山是路过东厢,听见里头的歌声的。
那天他从磨房回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。
药是给韦老栓的,那老人的咳嗽,一日重似一日。
药碗烫,他垫了块布,端着穿过天井。
东厢的窗开着,往日妹妹在屋里,不是翻书,就是伏在妆台前描花样。
今儿屋里头,却换了光景。
里头传出一支歌,调子是他没听过的,起头平缓,越唱越昂扬。
不是壮族的古歌,也不是学堂里那些温吞的曲子。
他站住了。
歌声里夹着母亲覃氏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像在劝什么。
何见山放轻脚步,走到东厢窗下。
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是妹妹,站着,一个是母亲,坐着。
他没进去,也没出声,就那么站在窗外。
日头照在他背上,晒得人发暖。
“……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——”
妹妹的声音清亮,一句一句,唱得极认真。
何见山在昆明听过这支歌。
学生们上街游行,唱的就是这个。
那时候他咳着,站在街边,看队伍从眼前走过,只觉得那歌声里,有股子他没有的劲。
队伍里的学生,脸色通红,眼睛发亮,像烧着一团火。
他那时想,这样的火,他是生不起来的。
他是个病人,瘦,咳,风一吹就倒。
如今这歌,从他妹妹嘴里唱出来。
那团火,竟跑到何家来了。
“溪儿,”覃氏的声音发紧,“别唱了。”
“娘,怎么不能唱?”
“这歌……”覃氏咽了口唾沫,“叫外人听见,要出事的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何见溪的声音亮堂堂的,“娘,这是好听的歌,先生教的。”
“你先生教的,也不能在屋里这么唱。”覃氏站起来,“隔墙有耳。”
何见山在窗外,看见母亲的影子挪到窗边,把那扇开着的窗,轻轻推上了。
窗纸合上,歌声隔了一层,闷了些。
“娘,您关窗做什么?”何见溪不解,“屋里闷。”
“就是闷,也不能唱这个。”覃氏低声道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你听我的,”覃氏的声音里带着不容,“这歌,往后别在屋里唱。”
“隔墙有耳,叫人家听去,咱何家的脸,往哪儿搁?”
何见山在窗外,听见这话,心里一动。
母亲这一辈子,最看重的就是何家的脸面。
可妹妹今天做的事,件件都冲着脸面去。
“娘,您怕什么?”何见溪不解,“如今外头,都在唱。”
“外头是外头。”覃氏低声道,“咱是咱。”
何见山站在窗外,手里那碗药,有点端不住了。
他这妹妹,比他小五岁,从小跟在他身后,哥哥长哥哥短。
她胆子小,小时候看见条虫都要哭。
有一回夜里打雷,她抱着枕头,钻到他房里,挤在他床上,抖到天亮。
那时候的溪儿,辫子又粗又黑,她娘给她扎两朵红头绳,跑到哪儿都像两只蝴蝶。
这两年上了学,人变了。
回家话里话外,总带着些新词,什么“妇女解放”,什么“天下为公”。
她衣裳也素净了,不再穿那些绣花的短袄,换成了竹布的长衫。
他原当是学堂里念多了,嚼舌根。
今天他才觉出,妹妹是当真的。
他往门缝里,又凑近了些。
屋里,何见溪正站在妆台前。
妆台上一面铜镜,一把木梳,还有一支他娘给她打的银簪。
何见山的目光,落在地上。
地上落着一条辫子。
又粗又黑,梢头还系着红绳,盘在那里,像一条死蛇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妹妹把辫子剪了。
壮族女子,留发盘头,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
剪辫子,那是跟旧日子决裂的意思。
他在昆明见过剪了辫子的女学生,短头发,着短裙,走路带风。
那时他觉得,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如今那个世界,跑到他妹妹的妆台上了。
“溪儿,”覃氏的声音都变了,“你……你把辫子剪了?”
“剪了。”何见溪说得平静。
“什么时候剪的?”
“昨儿夜里。”
“夜里?”覃氏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一个人,黑灯瞎火,拿剪子剪自己的头发?”
“娘,怕什么。”何见溪笑,“又不是剪手。”
覃氏伸手,摸着女儿的短发,手都在抖。
那一头长发,是她从小给女儿梳的。
从黄毛丫头,梳到及腰的辫子,一缕一缕,都是她这个当娘的经手。
如今一剪子,没了。
“你怎么不跟娘商量商量?”
“娘,剪个辫子,商量什么。”何见溪笑了,“您看,短了多利落。”
“利落?”覃氏的眼圈红了,“你一个姑娘家,剪了头发,往后……往后怎么说婆家?”
她伸手,又摸了摸那截短发,像摸一件失了手打碎的瓷器。
“你娘我,”她声音发哽,“嫁过来的时候,辫子比你粗一倍。”
“你奶奶瞧我头发好,才应的这门亲。”
“女人家,头发就是体面。”
“我不说婆家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娘,”何见溪的声音,忽然认真起来,“女儿这一辈子,不指着嫁人。”
“我要做事。”
覃氏愣住了。
窗外的何见山,也愣住了。
“做什么事?”覃氏半晌才问。
“如今的世道,”何见溪说,“女人也能做事。先生说,将来的天下,是男女一样的。”
“我要读书,要做事,不靠男人。”
她这些话,一句一句,说得脆生生的。
覃氏坐在床沿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她这一辈子,壮族女人,嫁鸡随鸡,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到生下这双儿女。
女儿今天说的话,她一句也听不懂。
“做事?”覃氏喃喃,“女人家,做什么事?”
“教书,”何见溪说,“行医,办报,什么都能做。”
“先生说,从前女人是被关在屋里的,如今要走出来。”
“走到哪儿去?”覃氏问。
“走到天底下。”何见溪说。
这五个字,她说得轻轻的,却像有斤两。
覃氏的眼泪,又下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叫学堂里的先生,教坏了。”覃氏声音发颤。
“娘,先生没教坏我。”何见溪蹲在母亲膝前,“先生是教我,要做个新女性。”
“什么新女性旧女性……”覃氏喃喃,“你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”
何见山在窗外,听着这母女俩,进退不得。
他该进去的。
他是哥哥,妹妹做出这等出格的事,他这个当哥的,该说一句。
可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出声。
他想起韦朝礼前几日在磨房问他的话。
天下,真有不纳租的地么。
妹妹嘴里的新女性,韦朝礼嘴里的不纳租,原是一路货色。
他一个当哥的,凭什么拦?
拦她剪辫子?辫子剪了,还能长。
拦她信那些话?话是好是坏,他自己也没活明白。
他一个在昆明休学回来的病秧子,守着几亩田、一间药铺,有什么资格教妹妹做人?
父亲不说话,是父亲的城府。
他不说话,是他的无力。
何见山端着那碗药,在窗外站了很久。
屋里,覃氏到底是哭了。
她不是嚎啕,是那种压抑的、抽抽搭搭的哭。
“你奶奶在的时候,”她哭着说,“咱家的女人,头发都是盘到头上去的。”
“你这一剪子,是把老祖宗的脸,都剪了。”
何见溪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,替母亲擦了擦眼泪。
“娘,”她轻声道,“您哭吧。”
“哭完了,就懂了。”
“我懂什么?”覃氏攥着女儿的手,“娘就懂,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。”
“我不嫁了,不代表我不要娘。”何见溪说,“我一辈子都是您女儿。”
“可我也是我自己。”
这话,覃氏听不懂。
她只当女儿叫学堂迷了心窍,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词儿。
窗外的何见山,却被这句“我也是我自己”,钉在了原地。
他忽然想起,在昆明,那个同寝室的同学,也是这样说的。
那人说,人这一辈子,头一件事,是先做自己。
后来那人连夜走了,书还摊在床头。
如今妹妹也说出同样的话。
何见山听到这里,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他轻轻往后退。
脚下的土,叫他踩出一点声响。
屋里的歌声早停了,覃氏的哭声也止了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何见溪站在门口,短头发,亮着一双眼睛,看见他,并不意外。
“哥,”她叫他,“你站在外头,多久了?”
何见山端着药碗,被她抓个正着。
他尴尬地咳了一声。
“刚路过。”
何见溪看着他,又看看他手里那碗药。
她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落在他端碗的手上。
哥哥的手,白,瘦,指节上有握笔磨出的茧。
这双手,写过字,碾过药,扶过她。
“哥,”她又问,“你在外头,站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听见多少?”
何见山没法答。
他总不能说,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落。
“给韦大伯送的?”她岔开话,看着药碗。
“嗯。”
妹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侧身,让他过去。
何见山从她身边走过,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香。
短头发的妹妹,在他眼里,一下子陌生了。
那不是他从小背大的溪儿。
那是一个他不认得的、新的人。
他走出两步,到底忍不住,回头。
“溪儿。”
“嗯?”
“辫子剪了,”他说,“冷。”
何见溪一愣,随即笑了。
那笑里头,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哥,”她说,“我不冷。”
何见山没再说话,端着药碗,往韦家的方向去了。
身后,东厢的门轻轻合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日头照在院里,把他的影子,拉得又细又长。
他端着那碗药,一步一步,走出院子。
药还烫,隔着布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他想起妹妹最后那个笑。
短头发的妹妹,站在门口,说“哥,我不冷”。
何见山忽然觉得,这个家,有什么东西,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变了。
父亲那半宿的沉默,堂兄那夜的争吵,韦朝礼磨房里的问话,如今是妹妹的一把剪子。
一样一样,都在往一处凑。
他不知道凑到最后,会是个什么。
他只知道,自己这个当哥的,拦不住。
也不想拦。
他想起妹妹小时候,骑在他脖子上,伸手够树上的枇杷。
那时她多小,一团软肉,趴在他肩头,口水蹭了他一领子。
如今她剪了辫子,站在门口,跟他说“哥,我不冷”。
一转眼,妹妹长大了。
大到他这个当哥的,要看她的脸色了。
药碗里的热气,一缕一缕,往上飘,散在日头里。
何见山大踏步,往韦家的方向走。
那碗药,他得趁温,送到韦老栓手里。
老人咳成那样,晚一时辰,夜里又睡不安生。
身后东厢的窗,又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风从缝里钻出来,带着妹妹屋里那股淡淡的胰子香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