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租过后第三日,何见山去了磨房。
磨房在何家老宅的西跨院,一间矮屋,土墙,房顶压着石板。
门一开,一股热烘烘的面气扑出来,混着石磨的土腥气。
屋里头,一架大石磨,磨盘碾着金黄的包谷,往下淌白蒙蒙的粉。
一头老驴蒙上眼,绕着磨盘一圈一圈走,蹄子踏在黄土地上,噗噗响。
韦朝礼正拿着扫帚,扫磨盘底下积下的面。
他脱了短褂,赤着膊,脊梁上一层细汗,叫面一扑,白一道灰一道。
那身子骨,已经不是半大孩子了,肩背宽,胳膊上有了腱子肉。
听见脚步,他回过头。
“先生。”
“歇会儿。”何见山进门,带进来一股外头的凉风。
磨房里热,石磨转了一上午,屋里像蒸笼。
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,叫热气熏得发亮。
墙角一只水缸,缸沿搭着条脏毛巾。
韦朝礼把老驴拦住,解了蒙眼布,让它到槽边吃草。
他自己舀了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一抹嘴。
“先生今儿怎么得空来?”
“教你写字。”何见山从袖里掏出一叠毛边纸,半截铅笔。
韦朝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这两年,跟着何见山认了不少字,是他自己争来的。
白日里下地、磨面,夜里就着油灯,在木板上划。
他常说,认字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事。
何见山也乐意教。
这孩子灵,又肯下死功夫,一个字教一遍,他能写一百遍,写到对为止。
逢年过节,韦老栓让儿子提一篮自家种的菜来,算是束脩。
何见山不收,韦朝礼就搁在门槛上,转身跑了。
一来二去,这磨房旁的小桌,就成了他俩的学堂。
何见山把一张纸铺在磨盘边的小桌上。
桌上有层薄面,他先用袖子揩干净。
“先写你名字。”
韦朝礼在小凳上坐了,捏着铅笔,手指头粗大,捏那截铅笔,像捏一根针。
那双手,推了十几年磨杆,扶了十几年犁把,骨节都磨粗了。
捏起细细的铅笔来,怎么看怎么不称手。
他一笔一画,写下“韦朝礼”三个字。
字比去年强多了,不再歪歪扭扭,只是横平竖直里,还带着庄稼人的硬。
一笔下去,力透纸背,像是在地里锄草。
何见山拿笔杆,点了点他那个字。
“‘礼’字最后一竖,再直些。”
韦朝礼擦了,重写。
这一回,那一竖果然直了,像田埂一样,不歪不斜。
写罢名字,他抬头:“先生,今儿学什么?”
何见山想了想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天下。
韦朝礼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天……下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何见山说,“天,是头顶的天;下,是脚下的地。合起来,就是这世间。”
韦朝礼重复着,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。
“这两个字,怎么讲?”
“字是死的,”何见山说,“意思是人给的。”
韦朝礼哦了一声,低头照着写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像在刻字。
何见山在旁边看着,伸手把他握笔的指头,往上挪了挪。
“捏高些,手腕子活。”
韦朝礼照做,字果然秀气了点。
磨盘那边,老驴嚼着草,咔嚓咔嚓。
屋里静得很,只有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。
写了三遍,韦朝礼自己拿起来,吹了吹纸上并不存在的墨。
“先生,像不像?”
“像。”何见山点头,“‘天’字那一横,要压得住。”
韦朝礼又写。
写着写着,他忽然停了笔。
他捏着铅笔,盯着纸上那“天下”两个字,出了神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他抬起头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还沾着面粉,一道一道的。
可那双眼睛,不像是十七岁的眼睛。
“我问句话,”韦朝礼说,“先生别恼。”
“你说。”
韦朝礼咽了口唾沫。
“天下,”他一字一顿,“真有不纳租的地么?”
何见山捏着铅笔的手,停住了。
磨房里那点沙沙声,一下子显得格外响。
他没立刻答。
韦朝礼也不催,只看着他,等。
何见山把铅笔搁在桌上。
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后生。
韦朝礼是他看着长大的。
小时候,这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,少爷长少爷短,爬树掏鸟,他摔了,韦朝礼比他还疼。
这些年,韦朝礼个子蹿起来,话却少了。
他下地,磨面,帮家里撑着那两亩薄田。
他爹韦老栓,前天交租那一幕,他全看见了。
何见山知道,他这句问,不是随口问的。
“你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他反问。
韦朝礼低下头,拿铅笔在纸上乱画。
“我前儿听人说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南边的队伍,主张耕者有其田。”
“说种的地,就是自己的,不交租。”
“先生,”他抬头,“真有这好事?”
何见山沉默了。
磨房里只剩下老驴嚼草的声响。
他看着韦朝礼。
这后生的手,粗大,骨节突出,那是常年握锄头、推磨杆的手。
这样一双手,捏着半截铅笔,在毛边纸上学写“天下”。
何见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在昆明读书那两年,这些话,他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。
他同寝室的同学,就揣着这样的册子,熄灯了还看。
那人跟他说,将来的天下,是种田人、做工人的天下。
他那时咳着,只当听个新鲜。
他一个土司家的少爷,田是祖上传的,这话听着,像隔着一层。
如今这话,从韦朝礼嘴里问出来,近在咫尺。
“朝礼,”他缓缓道,“这话,是有人这么主张。”
“主张?”
“就是有人这么想,这么说。”
“那能不能成呢?”
何见山被他那目光看得,一时没接话。
这后生的眼里,有一种他不敢接的东西。
是盼头。
何见山别开眼。
他想起头一回教韦朝礼写字的光景。
那是五六年前,韦老栓带儿子来府上送柴,孩子躲在爹身后,探头看他案上的笔。
他招招手,让那孩子过来,在纸上写了个“人”字。
“认得么?”
孩子摇头。
“这是人。”他说,“你也是人,我也是人。”
那时候韦朝礼才十一二岁,把这个字看了又看,像要看出花来。
从那以后,这孩子就常往他跟前凑。
他下地回来,路过私塾,就扒着门缝看他教别的孩子。
他索性收了这个编外的学生。
这学生不要束脩,还总帮他把磨房扫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见山说了实话。
韦朝礼的眼神,黯了一下。
“先生都不知道……”他喃喃。
他低下头,拿铅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“天下”。
写得比前头哪一遍都重,铅笔芯差点戳破纸。
“我爹种了一辈子地,”他声音发闷,“到如今,还是租的人家的田。”
“打下的粮,一半交了租,剩下的,糊个口。”
“我常想,”他顿了顿,“这地要是自己的,该多好。”
何见山听着,没插话。
“朝礼,”何见山看着他,“你爹种了一辈子田,到如今,那两亩地,也不是他的。”
“是。”韦朝礼点头。
“你觉得,这公道么?”
韦朝礼愣住了。
他没料到先生会反问他。
他张了张嘴,半晌,低下头。
“不公道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可……从来都是这样。”
“从来这样,”何见山说,“就对么?”
韦朝礼抬起头,眼里那点黯,又亮了。
“先生,您也觉得不对?”
何见山没答这句。
他没法答。
说对,他是何家的少爷,这田这租,本是他享着的。
说不对,又是违心。
他一个念书人,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这公道二字,他比谁都掂得清分量。
可掂得清,又能如何?
他拿起铅笔,把纸上那两个字,又描了一遍。
“朝礼,你记住,”他说,“这两个字,不是白写的。”
“天下,大得很。”
“咱眼里这丘北,这几亩田,这一间磨房,搁在天底下,小得很。”
韦朝礼似懂非懂。
“那……”他迟疑着,“真有不纳租的地,咱这地方,会有么?”
何见山把铅笔放下。
他看着磨盘底下那摊白面粉,看了很久。
“会有的。”他终于说。
这话出口,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可他看着韦朝礼那双眼睛,他不忍说没有。
韦朝礼的脸,一下子亮了。
那点亮,像磨房外头漏进来的一束日头,照在白面粉上。
“真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何见山站起身,“不过,朝礼——”
“哎。”
“这话,出了这磨房,”何见山看着他,“别跟人说。”
韦朝礼一怔,随即明白了,重重点头。
“我省得。”
何见山在小凳上坐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的咳嗽,”他问,“这几日可好些?”
韦朝礼摇头。
“夜里咳得睡不着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娘走得早,家里就我一个整劳力。”
“田里那点活,我慢慢撑。”
何见山喉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这后生,才十七岁,已经在撑一个家了。
“有空,”他说,“到回春堂,我给你爹抓剂止咳的药,不要钱。”
韦朝礼抬起头,眼里又湿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何见山拍拍他单薄的肩。
韦朝礼把那张写着“天下”的纸,小心叠好,揣进怀里。
贴着胸口的地方,压着那两个字。
何见山看着他那动作,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后生的胸膛,宽厚,结实,是天天在田里摔打的身板。
那两张薄薄的毛边纸,贴在那身板上,轻得像没有。
可何见山知道,从今天起,那两个字,就重了。
他教过不少孩子写字。
私塾里的,祠堂里的,那些孩子写了字,往书里一夹,转头就忘。
只有韦朝礼,把“天下”两个字,揣进了心口。
何见山望着那扇矮门,心里头有点发沉。
他忽然想到,自己那个妹妹,见溪。
妹妹近来嘴里,也是这些词。
什么“新世界”,什么“人人平等”,说得眼睛发亮。
他原当是小孩子家新鲜。
如今连韦朝礼,都问出这样的话来。
这世道,是真的要变了。
他走出磨房,外头日头正好。
老驴在槽边打了个响鼻。
何见山站在院里,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矮屋。
磨盘又转起来了,吱呀,吱呀。
那声音不紧不慢,像这丘北多少年的日子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忽然觉得,韦朝礼那句问话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他心里那潭静水。
涟漪一圈一圈,散出去,散到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远处。
他抬手,按了按胸口。
那里头,不知什么时候,也揣上了两个字。
天下。
风从穿堂过来,吹得磨房门口的草,伏了一地。
日头偏西,把磨房的影子,拉过了半个院子。
何见山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韦朝礼送到磨房门口,立着没动。
那后生的眼里,这会儿,亮得很。
他得回去,把今天这一课,在心里再写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