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租是在何家老宅的侧门收的。
侧门外一块空场,摆着一张条桌,桌上放着那只校过的斗。
何见山坐在桌后,罗算盘在旁边记账。
佃户们排着队,有的挑着箩筐,有的背着麻袋,一户一户上前过斗。
日头不毒了,闰七月的风里带了点凉,吹得人衣裳贴在身上。
这一季租,何家收得比往年松。
何见山有话在先,谁家遭了灾,报上来,查实了就减。
可真到了这一天,没几户好意思报。
庄稼人脸皮薄,进了侧门,把箩筐往上一搁,能多凑一把,绝不少凑一把。
前头几户都顺,谷子倒进去,刮平,过斗,罗算盘拨一笔账。
排队的佃户,彼此熟,交完了也不走,蹲在墙根抽袋烟,说两句年成。
有人说今年虫灾重,有人说靠山脚那几亩还过得去。
话头绕来绕去,总绕到外头的风声上,又都识趣地咽回去。
有个老汉交完租,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,悄悄搁在桌角。
何见山看见了,又给他塞回去。
“拿着,给孙子煮着吃。”
老汉推搡两下,到底收了,眼圈红红的走了。
轮到韦老栓的时候,天已近晌午。
何见山先听见那声咳。
咳得很深,像从胸腔最底下刮上来的,一声接一声,伴着人脚步拖沓。
他抬头,看见韦老栓挑着一副箩筐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老人六十出头,背驼了,颧骨高耸,脸上的皮贴在骨头上。
两个箩筐里的谷,装得不满,筐底还垫了稻草。
“韦大伯。”何见山站起来。
韦老栓把箩筐从肩上卸下来,压得他一个趔趄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
他又弯下腰,咳了好一阵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掏出手帕捂住嘴。
“先生……”他好容易止住,“交租。”
“您这身子,”何见山皱眉,“怎么不叫朝礼来?”
“朝礼要下地,”韦老栓喘着,“这租子,我自己来交,踏实。”
罗算盘在旁边已经提起斗,要往箩筐里舀。
“慢着。”何见山拦住。
他走到箩筐跟前,抓了一把谷。
谷是好谷,饱满,可量太少。
他心里默算着,这两筐,满打满算,也就两担出头。
韦老栓种的那二十亩田,按租约,该交四担。
何见山记得,韦老栓年轻时,是何家最壮实的长工。
后来上了年纪,腰塌了,背驼了,那副身子骨,像叫日子一点点抽干了。
他女人走得早,一个人把韦朝礼拉扯大。
“大伯,”何见山转过身,“您今年,只打出这些?”
韦老栓低着头,两只手在衣襟上搓。
“先生,”他声音发涩,“不瞒您,今年天公不作美,稻子熟得晚,又遭了虫。”
“交了这两担,家里……就没剩什么了。”
何见山的目光,落到他那双脚上。
老人的裤脚破着洞,露出的脚踝,瘦得像柴棍。
那双手,捧着箩筐绳,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。
这双手种了四十年田,种出的谷,养肥了何家,却没养肥自己。
他那咳嗽,听着不像风寒,是劳伤积下的,几十年重活压出来的。
“罗叔,”何见山说,“这两担,先过。”
罗算盘应着,舀谷,刮斗,一斗一斗量。
量完,他拨了账:“两担一斗。”
韦老栓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几张毛票和几个铜钱。
“先生,这租……”他把钱推过来,“今年实在凑不齐,欠的那一斗,我明年——”
“大伯。”何见山按住那包钱。
“这钱您拿回去。”
韦老栓愣住。
“租子,您交这两担,够了。”
“那怎么成!”老人急了,“按租约,是四担。少一粒,都是我韦家失信。”
“租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先生,”韦老栓的脸涨红了,“您这是……是可怜我?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
何见山把那只校过的斗,轻轻推到一边。
“您种何家的田,种了四十年。”他说,“哪一年歉收,您少交过一粒?”
韦老栓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今年天不好,不是您懒。”何见山说,“这两担,我收了。剩下的,不提了。”
“那不成,那不成。”韦老栓连连摆手,急得又咳起来。
他这一咳,弯下腰,好半天才直起来。
“先生,您要是这么着,”他喘着,“我韦老栓,往后在这村里,直不起腰。”
何见山知道他的脾气。
这老人,一辈子忠厚,把脸面看得比命重。
那年闹匪,韦老栓夜里守仓,叫人砍了一刀,胳膊上缝了七针,没哼一声。
何家给他养伤,他好了,反倒过意不去,多交了两斗谷抵药钱。
这样的人,你退他半担粮,比打他一顿还难受。
“大伯,”他放缓了声音,“我退您半担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这两担里,”何见山说,“我退您半担,您挑回去。家里孩子多,别断了粮。”
韦老栓瞪大了眼。
“使不得!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像被烫了,“先生,租子交了,哪有往回拿的道理?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!”老人急得跺脚,“您这是折我的寿!”
“大伯,您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不听!”韦老栓把那两担谷,又往桌子跟前拽,像是要证明这谷该全留下。
两人一个要退,一个不肯要,就这么推让起来。
罗算盘在旁边看了半天,忍不住插嘴。
“韦大伯,”他赔着笑,“先生是一片好心,您就收下吧。”
“罗管家,”韦老栓苦着脸,“你是明白人,这租子哪有往回退的?”
“如今不比往年,”罗算盘说,“先生说了,能减就减。”
“减是减,退是退。”韦老栓摇头,“减了,是我韦家该得的;退了,是我韦家白占的。”
“我不能白占。”
这话说得罗算盘也没词了。
何见山舀起半斗谷,要往老人的空箩筐里倒。
韦老栓伸手拦,两只枯柴似的手,按住斗沿。
“先生,您别——”
“您拿着。”
“我不拿!”
一来一往,那只斗在两人手里争持。
何见山年轻,手底下有准,可他不敢使劲,怕伤着老人。
韦老栓急得浑身发抖,手底下也不留神。
只听哗啦一声。
斗歪了。
半斗谷子,连谷带壳,全泼在了地上。
黄澄澄的谷,撒了一地,顺着土坡,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
有几颗溅到了何见山的鞋面上,他都没顾上掸。
空场上一下子静了。
韦老栓僵在那儿,看着满地的谷,脸白得像纸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扑通一声,就要往下跪。
何见山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。
“大伯!”
“造孽啊……”老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粮食……这都是粮食……”
他蹲下身,抖着手,去捡地上的谷。
一颗一颗,往箩筐里捧。
可地上的谷,掺了土,沾了草屑,捡起来也不能要了。
何见山也蹲下去,帮着捧。
“先生,您别碰,”韦老栓拦他,“脏了您的手。”
“谷不脏。”
两人蹲在地上,把还干净些的谷,往箩筐里收。
罗算盘站在一旁,捧着账册,张着嘴,不知道该记什么。
就在这时,侧门的门槛外,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何见山抬头。
门槛外头,蹲着个半大的后生。
十七八岁的年纪,身量高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手里攥着一根扁担。
是韦朝礼。
他不知来了多久,就那么蹲在门槛的阴影里,一声不响。
何见山方才竟没瞧见他。
韦朝礼蹲在那儿,眼睛一眨不眨,看着地上那摊谷,看着他爹,也看着何见山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
有慌,有急,还有一点何见山一时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朝礼?”何见山叫他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韦朝礼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来了一阵了。”他声音低低的。
他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头。
“爹,”他对韦老栓说,“咱回家吧。”
韦老栓还蹲在地上,捧着那几把谷,老泪纵横。
“朝礼,”他哽咽着,“先生要退咱半担谷……”
韦朝礼看了何见山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。
“先生是好意。”他说。
他走过来,弯腰把他爹搀起来。
韦老栓还想说什么,被儿子架着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那半担泼在地上的谷,到底没收完,黄澄澄洒了一片。
何见山站起来,看着父子俩的背影。
韦老栓一边走,一边还在摇头,嘴里念叨着“使不得”。
韦朝礼架着他爹,走出几步,忽然回过头。
他隔着门槛,看了何见山一眼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那半担谷,您记着账,往后我家慢慢还。”
何见山没料到他会提这个。
“不用还。”
“要还。”韦朝礼说得很轻,却很定,“我韦家,不白拿人家一粒粮。”
说完,他转回头,架着他爹,慢慢走远了。
何见山站在空场上,看着那两个背影。
日头爬到头顶,晒着地上那摊没收干净的谷。
罗算盘在旁边小声道:“先生,这账……怎么记?”
何见山没立刻答。
他低头,看着地上的谷,又想起方才韦朝礼那一眼。
那后生眼里的东西,他到这会儿,才品出点味来。
不是感激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,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想起韦朝礼小时候。
那孩子七八岁上,就跟在他屁股后头,叫他“先生”,学他写字。
他教过韦朝礼写自己的名字,写“人”字,写“田”字。
孩子手小,握笔像握锄头,写得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画,极认真。
这些年,韦朝礼长大了,话却少了。
见了他,还是叫“先生”,眼神却不像小时候那样透亮了。
“记上,”他终于开口,“韦老栓,今秋收租两担一斗,退半担,不立欠据。”
罗算盘提笔,一笔一画写了。
何见山弯腰,把桌上那只空斗,重新摆好。
地上的谷,叫风吹得滚了滚,再捡不起来了。
佃户们都散了,空场上只剩他和罗算盘。
“先生,”罗算盘收拾着账簿,低声道,“您今儿这一手,传出去,怕有人学样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韦老栓,哭穷卖惨,好让您退租。”
何见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罗叔,”他说,“韦老栓家什么底子,你不清楚?”
罗算盘讪讪的,没接话。
“真穷的,我退;装穷的,我也看得出来。”何见山说,“这斗校过了,人心,也得校一校。”
罗算盘低着头,把账簿卷起来。
日头偏西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何见山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谷。
黄澄澄的,沾了土,再也扫不回箩筐里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地的谷,像极了眼下的世道——
看着还满,其实已经漏了。
罗算盘收拾好账簿,低声问:“先生,回府么?”
何见山没动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。
走出两步,他回头,望了一眼韦家父子远去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村外的田。
田里的稻子,眼看就要黄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