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夜,何见川回来了。
他是半夜到的。
何见山那夜咳得厉害,后半夜才迷糊着,睡得正沉,前院忽然传来急骤的敲门声。
不是寻常叫门的章法,是一拳接一拳,砸得门板咚咚响。
他披衣坐起,点了灯,侧耳听。
看门的老黄拖着鞋去开门,门栓刚拉开,就撞进一个人来。
“老爷呢?老爷睡了没有?”
是何见川的声音,又急又哑。
何见山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披衣出门。
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光昏黄昏黄的。
他凑过去,借光一看,堂兄那副模样,吓了他一跳。
何见川一身长衫叫汗浸得透湿,前襟全是灰,下摆撕了一道口子。
马是跑瘸了一条腿的,拴在院里,浑身冒着白气,腿直打晃。
人也比走时瘦了一圈,眼眶发青,嘴唇爆皮。
“大哥?”
何见川站住,借着廊下的灯,看清是他。
“崇阿,”他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正好,你也在。叔呢?”
“书房,大概还没睡。”
何见川抓着他的手直抖,不是冷,是急的。
“出事了。”
何见山心里一沉:“什么事?”
“进书房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一盆炭火,烧得正旺,何见川一进来,整个人像化了似的,瘫在椅子上。
他抓起桌上的凉茶,一仰脖灌了下去,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,也不管。
“哥,你慢些。”何见山给他倒了杯热的。
何见川接过去,双手捧着,像捧着救命的东西。
他的手冰凉,一路上叫夜风吹的。
何鹤皋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刚到的信,见大侄子这副模样,眉头先拧了起来。
“你不是在州城么?”
“叔!”何见川一进门,声音就压不住了,“还州城呢,州城要完了!”
何鹤皋放下信:“慢些说。”
“慢不得。”何见川喘着气,从怀里掏出算盘。
那算盘是他随身带的,乌木框,珠子磨得溜光,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人还没站稳,指头先拨上了。
“我在州城,亲眼看见的——”他一边拨一边说,“城南那些大户,连夜封门,车子一辆一辆往南逃。”
“逃什么?”
“南边的队伍过了江,”何见川的眼珠瞪得溜圆,“风声紧得很,说用不了多久,就要过到咱这一带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像是说着都后怕。
“我在州城住了半个月,亲眼看着的。”
“头几天,城里还照常做买卖。后来就不对了,银行门口排队取钱的,从街头排到街尾。”
“再后来,那些大宅门,一到夜里就悄悄装箱子。樟木箱子、皮箱子,马车排在巷子里,天亮前就走。”
“我住的那家店,前后院的房客,走了个精光。”
他越说越快,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。
“我打听明白了,”他凑近了,“跑的都是跟咱们差不多的人家。有田有店的,谁不掂量掂量?”
“叔,咱不能等死。”他说,“家里现银多少,烟土多少,您心里有数。这些东西,是何家的命根子。”
“你的意思?”
“转移。”何见川斩钉截铁,“连夜转移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。
“现银换成小锭子,分开几处,烟土打成小包,埋到乡下佃户家里去。”
“佃户?”何鹤皋终于开口。
“河西韦老栓,还有石板坡那几家,”何见川说得头头是道,
“都是租咱田的,老实,嘴严。”
“东西放他们那儿,等这阵风头过了,再取回来。”
他拨了个数字,把算盘推到父亲面前。
“叔,我算过了。现银连半开,拢起来这个数,烟土还有二十来斤。”
“这些要是叫人抄了,何家就真完了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何见山站在旁边,没插话。
他知道堂兄这脾气,越是急事,越要掰着算盘算。
可这一回,他看着何见川油光光的额头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何鹤皋没看那算盘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。
“说完了?”
“叔!”何见川急了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您还沉得住气?”
“我问你,”何鹤皋声音不高,“你转移了东西,人呢?”
“人也走啊。”何见川脱口而出,“咱一家子,先到昆明躲些日子,等世道定了再回来。”
“躲?”
“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“混账。”
何鹤皋猛地站起来。
他这一声不高,书房里却像炸了个雷。
何见川吓得一哆嗦,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。
何鹤皋抓起桌上那把乌木算盘,扬手就摔了出去。
算盘撞在青砖地上,乌木珠子崩散了一地,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“叔!”何见川脸都白了。
“我何家养你这么大,”何鹤皋指着他,气得手都在抖,“就是教你一见风紧,先卷着银子跑?”
“叔,这不是跑,这是留后路——”
“后路?”何鹤皋冷笑一声,“你把银子埋到佃户家,佃户怎么办?”
何见川愣住。
“新队伍来了,头一个搜的,就是你这种大户的亲戚、佃户。”何鹤皋一字一句,“你把东西放人家那儿,是给人家招祸!”
“我……”
“韦老栓租咱两亩田,一家五口,指着那点租子过活。”何鹤皋说,“你埋他二十斤烟土,他全家几颗脑袋够砍?”
何见川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何见山在旁边,心里也是一震。
他没想过这一层。
堂兄算的是银子,爹算的是人命。
“何家不走。”何鹤皋转过身,一字一顿。
“叔!”
“我再说一遍,”何鹤皋看着他,“何家不走。”
“那咱就等着叫人抄家?”何见川嗓子都变了。
“抄不抄家,是命。”何鹤皋说,“可跑,是丢了祖宗的脸。”
“祖宗?”何见川苦笑,“祖宗要是在,也得骂您糊涂!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叔,您算算,咱何家多少田?多少佃户?新队伍来了,第一个要分的就是咱的田!”
“您以为躲在乡里,埋两罐银子,就没事了?”
“人家分田,是按户头分,不是按银子分。您把银子藏起来,田还是要分的!”
何鹤皋冷冷看着他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走!”何见川拍着桌子,“带上银子,全家去昆明,去香港,哪儿不能落脚?等这边分完了田,咱们再回来——”
“回来?”何鹤皋打断他,“回来还有你的田?”
何见川一噎。
“田分了,佃户成了主人,”何鹤皋一字一句,“你一个跑了的地主,回来讨饭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只算着银子,”何鹤皋摇头,“没算过人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。
“你祖父在的时候,兵荒马乱,咱何家什么时候逃过?”
“那是从前!”
“从前是人,现在就不是人了?”
何鹤皋一甩袖子。
“我何鹤皋在丘北住了一辈子,田是祖上传的,店是自己开的,没短过谁一颗租子。”
“真到了那一天,要交,我交;要献,我献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何见川站在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看着地上那堆崩散的算盘珠子,又看看父亲,嘴唇哆嗦着。
“叔,您这是……要把何家往死路上送。”
“住口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何见川豁出去了,“人家都在跑,就您硬气!等新队伍进了城,第一个拿来开刀的,就是您这样的头号大户!”
“大哥。”何见山终于开口。
何见川转过头,瞪着他。
“你倒说句公道话。”
何见山打量堂兄那张脸。
堂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一路奔波,又急又怕,人都瘦了一圈。
他心里清楚,何见川不是坏,是怕。
怕到骨子里,怕到忘了别人也是人。
这一路从州城跑回来,马都跑瘸了,他心里那根弦,早绷到了头。
何见山想起小时候,堂兄带着他掏鸟窝、偷摘枇杷,爬到树上,他怕摔,堂兄在树下接着他。
那时候的何见川,不是这副模样。
是这些年做买卖、算银子,把一个人算成了这样。
“大哥,”何见山慢慢说,“爹说的,有道理。”
“连你也——”
“东西埋到佃户家,是害他们。”何见山说,“这个头,不能开。”
何见川瞪着父子俩,半晌,一跺脚。
“好,好一个仁义!”他指着门外,“等哪天叫人从地底下把烟土刨出来,看你们还仁义不仁义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门摔得震天响。
书房里剩下父子二人。
何鹤皋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半天没坐下。
灯芯结了花,光暗了一暗,他也没去剪。
何见山蹲下身,去捡地上的算盘珠子。
一颗一颗,乌木的,滚得到处都是。
有的滚到桌腿底下,有的钻到墙缝边,他跪着,一颗一颗摸。
他捡了十来颗,捧在手心,递到父亲面前。
何鹤皋看着那堆珠子,又看看满地狼藉。
那把算盘,是何见川他爹留下的,也就是何鹤皋的大哥。
大哥死得早,这算盘就传到了何见川手上,他当宝贝似的,日夜不离。
出门算账带着,吃饭搁在肘边,连睡觉都搁在床头。
如今叫他这个当叔的,一把摔散了。
何鹤皋盯着那把崩散的算盘,眼里也闪过一丝不忍,到底没说软话。
“崇阿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大哥这个脾气,”何鹤皋叹了口气,“迟早要吃亏。”
“他是吓着了。”
“吓着了,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怕。”
何鹤皋接过那堆珠子,搁在桌上。
“你记住,”他说,“何家的根,在这地方。根不走,树就倒不了。”
何见山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大哥说的现银和烟土,”他迟疑着,“真不动?”
“不动。”
“要是新队伍真来——”
“真来,就真给。”何鹤皋看着他,“咱家这些田这些店,哪一样不是从这乡里刨出来的?真到了还的时候,不还,留着招祸?”
何见山没再说话。
他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这一夜,父亲又老了几分。
窗外,天色已经发青,鸡叫头遍了。
何见川那间厢房,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他来回踱步的影子,走过来,又走过去。
何鹤皋也看见了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把桌上那封没看完的信,重新拿了起来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。
何见山捧着剩下的半把崩散的算盘框,退出了书房。
走到院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坐在灯下,背挺得很直,像一尊不肯挪窝的石狮子。
厢房那边,何见川的影子还在窗上来回晃,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。
何见山站在凉意里,打了个寒噤。
院里那匹跑瘸了的马,耷拉着脑袋,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往后这样的夜,还多着呢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边挂着一弯残月,光淡淡的。
这丘北的夜,一年比一年长了。